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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关掉车灯。

灰色越野停在弯道后面,只露出半个车头。

前方的银色GL8横在路中央。

隧道北口根本没有清理。

入口被一辆侧翻的厢式货车堵住。货箱门敞着,里面原本装的是超市冷冻食品,如今塑料包装和腐烂肉块散了一地,三十多只感染者挤在隧道阴影里。

GL8刹车太晚,车头已经顶上货箱。

感染者从两侧围住它。

“倒车啊。”陈默盯着前面,“他怎么不倒?”

林知夏看见GL8左后轮:“轮胎爆了。”

“那也先倒。”

“后面有隔离墩。”

广播里没有提隔离墩。

路中央横着一排水泥墩,刚好把掉头宽度截断。墩上没有落灰,表面还有新鲜擦痕,不像一直放在那里。

“不是雨冲过来的。”闻屿说。

陈默回头:“那是谁挪的?”

“不知道。”

闻屿已经推开后门。

“你下去干什么?”

“他们一倒,堵我们的路。”

“前面三十多只。”

“我没说全杀。”

闻屿拿着八角锤下车。

林知夏没有跟过去。她先把越野车倒到一处废弃院门前,留出转向角度,又关掉空调和车内灯。

“我们不靠近?”陈默问。

“先看有没有第二条路。”

“他一个人过去了。”

“是他自己决定的。”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开车门。闻屿没叫他们跟。

GL8的驾驶门突然打开。

开车男人拿着一根棒球棍冲下来。他身材很壮,第一棍把一只感染者打得撞上护栏,第二棍又砸断另一只锁骨。

副驾驶女人也下了车。

她手里只有一把拆轮胎用的L形套筒扳手,一边挥,一边朝后门喊:“哥,快下来!”

后排中年男人抱着两个背包钻出车门。

感染者已经贴到车边。

驾驶员先喊:“包扔了!”

“里面是药!”中年男人不肯松手,“你妈的胰岛素都在这儿!”

“命都没了还要什么药!”

“那是你妈!”

两个人隔着车门争了一句,前面的女人已经被感染者抓住头发。

她尖叫着向后倒。

驾驶员松开棒球棍去拉她。中年男人看见空出来的驾驶座,抱着背包就往前门钻。

“哥,你别抢车!”女人喊。

中年男人没有回头。

他刚坐进车里,驾驶员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座位上扯下来。

“你开走了我们怎么办?”

“留这儿都得死!”

两个人扭在一起。

女人用套筒扳手砸开抓着自己头发的感染者,转头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被抓时还难看。

“别抢了!”

没人听。

一只穿快递制服的感染者从车底爬出来,咬住中年男人小腿。

男人惨叫一声,手里的背包掉在地上。

驾驶员立刻松开他,后退两步。

“我没被咬深。”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裤子还在,牙没进去。”

血已经顺着鞋帮往外流。

女人想过去扶他。

驾驶员抓住她手腕:“别碰。”

“他是我哥!”

“他被咬了!”

“刚才你怎么不先开车?”

“我是在拉你!”

“那你现在拉他!”

驾驶员没有动。

感染者越围越多。

闻屿从护栏外侧绕到它们后面。他没有正面冲进尸群,而是抡起八角锤,砸向路边一块松动的落石。

石头滚下边坡,连续撞断几根灌木。

十几只感染者被声音吸引,转向护栏。

闻屿趁空隙冲到隔离墩旁,把锤柄插进底座孔洞,用身体向侧面压。

水泥墩只挪开不到十厘米。

他右肩上的布很快又红了。

林知夏看清隔离墩后面的路:“只要再开四十厘米,车能贴护栏倒出来。”

陈默抓住车门:“我过去帮忙。”

“你的脚走不到那里。”

“那辆车不出来,我们也过不去。”

“你别去推。再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

林知夏看向路边一辆撞坏的道路养护车。

车斗里还卷着一捆橙色反光布,尾部装着黄色箭头灯。电瓶已经没电,但支架还在。

“养护车后面有个警示架。”林知夏说,“能不能弄出点一直响的动静?”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想把尸引走?”

“先试一下。”

陈默没有下车。

他够不到养护车,也跑不过感染者。他把灰色越野后备箱那只空油壶拖到副驾驶,又找出剩下的两颗小螺母。

“开到养护车旁边。”他说,“别离太近,我把东西扔过去。”

“你要扔什么?”

“能一直响的东西。”

林知夏把车沿院门边慢慢向前挪。

陈默将两颗螺母塞进空油壶,拧紧盖子。车辆颠一下,油壶就在脚边哗啦作响。

“声音太小。”林知夏说。

“所以要让它自己滚。”

他们离养护车还有二十米。

最外侧一只感染者已经注意到灰色越野,转身朝他们走。

陈默降下一半车窗。

“再近一点。”

“会过来三只。”

“那就别再近了。”

他先把油壶往外扔。

壶没有落进养护车斗,只撞上后轮,弹回路边。

里面的螺母响了两下便停住。

陈默脸都僵了。

“我扔歪了。”

“先退,快过来了。”

“东西还在外面。”

“你还有办法拿回来吗?”

三只感染者已经朝这边跑。

陈默慌乱地摸副驾驶,手碰到安全带。

他把安全带拉到最长,绕过那把空霰弹枪的枪托,又把枪管伸出窗外。

“你别开太快。”

“你想把壶勾回来?”

“先试试。”

林知夏缓慢倒车。

枪管在路面拖出刺耳声,第一次从油壶旁边滑过。第二次终于勾住塑料提手。

陈默把壶拖到车边,却没拿回来。

“往前开。”

灰色越野向前加速。

空油壶被枪管和安全带拖在车外,螺母在里面连续撞击,声音比刚才大了十倍。

三只感染者追着壶跑。

路边更多感染者转过来。

林知夏贴着养护车开过,在它前面猛打方向。油壶撞上黄色箭头灯支架,安全带从枪托滑脱,塑料提手正好挂在支架上。

风一吹,油壶便不停撞向金属杆。

哐。

哐。

哐。

附近十几只感染者全围向养护车。

“这次挂住了。”陈默马上升窗,“走,别看了。”

他没有等别人夸。

林知夏却没有立刻退。

她看见闻屿已经把隔离墩挪开半米,正用锤柄撑着不让它滑回原位。

“去前面。”她说,“让那辆GL8先倒出来。”

“你要把车开过去?”

“我靠左停。你告诉那个男的怎么打方向。”

两人把灰色越野开到GL8侧后方。

被咬的中年男人已经倒在护栏边,双手仍抱着那只装药的背包。女人蹲在他旁边,驾驶员站得很远。

“钥匙还在车上!”林知夏隔窗喊,“方向打到底,贴护栏倒!”

驾驶员看了看她,又看尸群。

“我老婆还在外面!”

“那就让她先上车。”

“她哥被咬了,她不走!”

女人听见了,抬头喊:“你先把车倒出来,我自己会走!”

“你到底走不走?”

“你先开车!”

这一次,驾驶员终于听懂了她在说什么。

他钻回GL8。

女人没有扶哥哥上车。她从背包里翻出一支胰岛素笔和两盒药,塞进自己衣服,又把剩下的食物和水放回男人身边。

“妈的药我拿走。”她说,“你的包我不拿。”

中年男人抓住她裤脚:“别把我留这儿。”

女人手一直抖。

她没有挣开,只蹲在那里看着他。

“你刚才抢车的时候,想过把我留下吗?”

男人张了张嘴。

“我想活。”他说。

“我也想。”

女人把他的手从裤脚上拿开,起身跑向GL8。

GL8贴着护栏倒过隔离墩,破掉的左后胎在地上磨出一条黑印。女人刚扑进后门,驾驶员便踩下油门。

车辆从灰色越野旁经过,没有停。

被咬的男人独自靠着护栏。

养护车旁的油壶还在响。

他看着妹妹坐的车消失,最后把背包抱到胸前。

隧道口重新有感染者转向他。

林知夏也踩下油门。

“不管他?”陈默问。

“你要回去吗?”

陈默看见男人小腿上的伤,摇了摇头。

“我不敢。”

“那就走。”

闻屿在隔离墩另一侧松开锤柄,跑了几步,拉开后门上车。

灰色越野沿原路下山。

广播仍在重复云岭隧道已经清理。

陈默把收音机音量关小,没有关机。

“这条路昨天也安全。”他说,“刚才那个人就是这么说的。”

“可今天已经堵死了。”林知夏说。

“播广播的人不知道?”

“也可能没人告诉她。”

“要是告诉过呢?”

林知夏看着前路:“先找到电台。再听见这种路,不能直接走了。”

山路下方有三具尸体。

不是刚才那一家的人。

三个人都死了至少一天,身体已经被雨水泡胀。他们没有朝隧道,也没有朝能避雨的废屋,而是面向山腰同一个方向。

那里立着一座通讯塔。

塔顶的红灯已经不亮了。

一根从山上垂下来的广播线也早就断电,铜芯被人剪走,只剩黑色胶皮挂在树枝间。

三具尸体却都仰着脸,像死前还在听那根线里的声音。

林知夏把车停远,没有下车。

闻屿隔窗看了几秒:“脖子上有勒痕。”

陈默顺着塔身往上看。

离地十几米的检修平台下面,还吊着一个人。

安全绳勒进腰里,身体已经断成不自然的角度。雨水从鞋尖一滴一滴落下。

备用爬梯上有一道暗红色痕迹。

血不是从高处往下流。

它从最下面一格开始,一直向上。

收音机里,女人的声音第三次重复:

“云岭隧道北口已经清理。”

塔身深处,传来一声金属扣碰上钢梯的轻响。

陈默马上把车窗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