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扣又响了一声。
这次比刚才低一些。
闻屿用手背抹掉脸上的雨水,仰头看着检修梯。
“把车往后倒。”
林知夏没有问他看见了什么。她挂上倒挡,慢慢退回弯道后面,只让通讯塔顶端留在挡风玻璃上方。
那具吊在检修平台下的尸体还在晃。
幅度很小。
陈默盯了几秒:“是风吧?”
“现在没风。”林知夏说。
陈默立刻把视线收了回来。
车内收音机又播了一遍云岭隧道的路况。
“北口已经清理,小型车辆可以单向通行。”
女人的声音平稳,没有一点杂音。
陈默听得心里发慌。
刚才那个抱着胰岛素的男人还在隧道口等死,这个声音却还在说那里能走。
他拿起收音机,按了一遍上面的按键。
“这东西只能听,不能说话?”
“只能听。”林知夏说。
“那我们怎么告诉她?”
车顶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先把大灯关了。”
陈默吓得收音机掉在腿上。
声音从路边的旧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电流杂音。
“灰色越野车,别往塔下面开。路口还有十几只,你们再亮一会儿,它们就要上来了。”
林知夏关掉大灯。
山道上只剩车内仪表盘的微光。
女人继续说:“往右边看,有一面水泥挡墙。车停墙后面,燃油车别靠近发射机房。”
她说的是现在的车,现在的灯。
不是录音。
林知夏按她说的位置把车倒进去。
右后轮压过一条浅沟时,车身明显向下沉了一下。
林知夏停车后没有立刻熄火。
“轮胎还在漏。”她说。
陈默看向胎压灯:“能撑到明天吗?”
“不知道。下次开车前还要量。”
“先别熄火行不行?要是门不开,我们还得走。”
林知夏留着引擎,只关了空调。
陈默把复写名单从内层口袋里摸出来,塞进前排带拉链的小包,又把电池收音机放在上面。
临时跑的时候,他不想还要在口袋里找东西。
挡墙后面还有一间低矮的水泥平房。门上钉着两层铁板,旁边开了个只能伸出一只手的小窗。
小窗上面用红漆写着一句话:
不留人,只收路况。
闻屿先下车。他左手提着八角锤,右臂一直贴在身侧,肩上的临时包扎已经被雨浸成暗红色。
“车里那两个也下来。”喇叭里的女人说,“我要看你们的手和脖子。”
陈默看了看外面。
“我脚有伤。”
“那就慢点下。我能等一分钟,不能隔着车窗猜你有没有被咬。”
陈默撑着车门下来。
三个人在小窗外脱掉雨衣,把手臂和脖子给里面看。闻屿右肩上的布已经被血浸透。
“左手那处也拆开。”女人说。
闻屿用牙咬住纱布头,把左前臂外面那层脏纱布扯开。四道抓痕还是平行的,没有牙印,伤口边缘肿得发红,暂时没看见往上爬的黑线。
女人盯了几秒:“肩膀呢?”
“被水泥梁砸的。”
“布拿开。”
闻屿把布揭开一角。
伤口是一道裂伤,没有牙印。
“锤子留在外间。”女人说。
闻屿没有动。
“我不认识你。”女人又说,“你带着锤子进来,我就不开里门。”
陈默看了一眼山道下方:“先进外间吧。锤子放门边,你要用也拿得到。”
闻屿把八角锤放下,锤柄朝着自己。
女人等他退开两步,才拉了第一道门闩。
铁门后面响起两道门闩拉开的声音。
开门的女人看着三十岁上下,窄脸,眼下有两片没睡够的青色。到锁骨的黑发被一截灰色扎线束在脑后,一边头发还留着耳机压出的折痕。她左耳扣着一只掉了漆的旧式监听耳机,右手食指始终悬在墙上的关门键旁边。
“我叫罗岚。”她说,“先进外间,别碰柜子上的对讲机。”
林知夏没有马上进门。她回到挡墙后熄掉引擎,拔走钥匙,又确认了一遍车门落锁,才快步回到外间。
陈默最后一个进门。
罗岚立刻把门重新锁好。
“你们怎么称呼?”她问。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
“一定要说全名吗?”
“不想说就给个称呼。我只记路况是谁报的,不查你们从哪儿来。”
“那就叫我陈默吧。”
他还是说了真名。
林知夏也说了自己的名字。
闻屿只报了姓。
罗岚没有追问。她在一张便签上写下“灰色越野车”,又补上三个人和一只有鼓包的右后轮。
“你记轮胎干什么?”陈默问。
“下次有人说看见你们,我能多问一句。”
陈默朝便签看了一眼,没再说让她删掉。
平房里比外面更小。左边是两组通信电池,右边放着柴油发电机和一台老旧的发射机。几只金属柜上亮着绿灯,桌上还有混音台、笔记本电脑和两台对讲机。
屋里有柴油味,也有冲泡面的酸味。
发电机旁边只剩半桶柴油。墙上挂着电池电压表,红线已经划到十二点三伏。
桌底下摆着六只空矿泉水瓶,唯一一只满的水瓶被罗岚放在自己脚边。
她没有问他们要不要喝水。
林知夏也没有开口要。
陈默看见门后还有一只水桶,上面贴着“冲电池”的纸条,就没再往那边看。
林知夏没有坐:“云岭隧道北口没有通。一辆车被堵在那里,已经有人被咬了。”
罗岚的手停在门闩上。
“你们什么时候看见的?”
“五分钟以前。”
“哪边被堵?”
“北口。一辆翻掉的冷链货车,路中间还有新挪过的水泥墩。”
罗岚走到电脑前,翻开播放记录。
“这句不是我录的。”
陈默问:“那怎么从你这里播出去的?”
“这座塔以前是森林防火中继站。山下的应急线路也能把语音送进来。我没把接口全关掉,外面的人才能给我报路。”
“也有人能直接往里面塞一段话?”
罗岚看着屏幕:“现在看是这样。”
她拿起话筒,没有先辩解。
“这里是北岭临时路况台。云岭隧道北口被冷链货车和尸群堵死,不要进入。重复,不要进入。”
她连播了两遍,才放下话筒。
桌角的小收音机延迟了几秒,也收到了她的警告。
但“不要进入”刚播完,上一条“北口已经清理”又在另一个音频上响了起来。
两个声音压在一起。
一个叫人不要去,一个还在把人往里带。
罗岚连按三个切换键,才把那段干净的女声压下去。
“这段声音不是从我这个话筒进去的。”她说。
“可听的人分不出来。”林知夏说。
“我每天只有这个时间段能覆盖附近几条山路。你们来得正好。”
罗岚把一张山路图铺在桌上。
“你们从哪条路过来的?”
林知夏指向图上的南侧老路:“九十九号停车楼旁边。那栋楼已经塌了,西南侧的小巷还有车能出来。”
“有多少人出来?”
“我们只看见几辆车,没有数清。”
“那我就只播出口位置,不报人数。”
罗岚将“有幸存者”改成“看见数辆车离开”。
林知夏等她写完,又补了一句:“不要让车进停车楼里找油。高层还在往下掉东西。”
罗岚把这句也记了下来。
陈默看了一眼桌上。
路况本旁边放着一张名单,上面写着二十三个名字和呼号。有的名字后面画了红圈,有的名字已经半个月没有新日期。
每个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石桥三人缺胰岛素。
旧采石场只剩一人,屋顶漏水。
南水渠电池只能再用两天。
矿山配电房有一个孩子,不能告诉他爸已经断联。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罗姐,石桥这边三个人都在。今天雨大,我们没出门。”
罗岚按住通话键:“知道了,别点灯,今晚有车往你们那边走。”
她说完,男人的声音又响了一遍。
和刚才一字不差。
连后面那声咳嗽也一样。
陈默看见笔记本屏幕上的进度条正在往前走。
那不是对讲机里的人。
是一个录音文件。
“他们今天真的在吗?”陈默问。
罗岚没有回头。
“四天前还在。”
“那刚才是谁在回你?”
“没有人。”
屋里安静了两秒。
第二台对讲机忽然炸出一片电流声。
一个气喘得很厉害的女人在那头开了口。她那边有雨点密密地砸着铁皮顶,呼吸还没匀。
“罗岚,别再放石桥那段了。我今天从对面看过,那栋房只剩一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