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码头停稳,林父吩咐道:“阿祖,耀宗,你们去老房接你娘过来,把给你们大姐准备的东西也带上。我在这儿守着船,快去快回。”
兄弟俩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老屋,林母早就收拾妥当了——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摆在石凳上,一个装满了晒好的海货,一个塞满了给外孙们的礼物。见两个儿子进了院,她赶忙系紧头巾:“可算来了,快走吧!”
正要出门,林母忽然又转过身,朝屋里喊了一嗓子:“玉婷!中午去你三嫂家吃饭,跟你三嫂说一声,我跟你哥去你大姐那儿了!”
“知道啦!”林玉婷从屋里探出头来,“娘,我给大姐带的礼物拿上了吗?”
“带着呢!”林母拍了拍包袱,又叮嘱道,“记得把晾的鱼鲞收进屋,我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雨。”
母子三人匆匆往码头赶。
码头上,林父正蹲在船头抽烟,见他们来了,赶紧把烟锅往鞋底上磕了磕收起来。
林母登船时身子晃了晃,林耀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坐稳喽!”林父转动舵轮,渔船“突突”地破浪前行。
二哥忽然指着海面叫起来:“看!海豚!”
一群海豚正在船侧逐浪而行,银灰色的背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林母露出一丝笑容:“好兆头!你大姐见了准高兴。”
浪花飞溅中,渔船向着远方驶去。
林母坐在船头,望着无边无际的海面,眼角微微泛红。当年要不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哪舍得把女儿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那会儿来说媒的,把赵家说得天花乱坠,谁知道会是这般光景……
林耀祖记得大姐出嫁那年自己才十四岁,穿着崭新蓝布裙的大姐被鞭炮声吓得直往他身后躲。接亲的渔船装饰着大红绸花,在夕阳下远去的画面,成了他少年最深的记忆。
起初还算好。二哥蹲在甲板上,声音闷闷的,大姐夫家还有自己渔船。
林父突然重重咳嗽一声。所有人都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大姐夫父母遭遇海难后,无人管束的年轻人很快染上了赌瘾。先是输了船,接着是家里值钱的东西,最后连大姐的嫁妆镯子都当了。
去年我去看大丫头...林母用头巾角擦了擦眼睛,屋里冷得像冰窖,小外孙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
大姐夫病逝的消息传来那晚,林母连夜准备吃食和衣物,天不亮就坐着客车往邻县赶。回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却对大姐的处境只字不提。
娘,都过去了。林耀祖扶着母亲坐下,这次我们一定把大姐接回家。
二哥也凑过来,递上热水:“大姐就是太要强。上回我托人捎去的钱,她原封不动退回来,连封信都不肯写。”
林母捧着水壶,手微微发抖:“她那倔脾气,随你爹……就怕她死活不肯跟我们走。”
“放心吧,娘。”林耀祖语气笃定,“这次给大姐说说咱家的家底,告诉她,现在咱们养得起她们几个。”
海风忽然转急,浪花一阵阵拍打着船舷。
林耀祖连忙劝道:“娘,去驾驶舱里睡会儿吧,甲板上风大。到了我叫您。”
林母这才依依不舍地又望了一眼海平线,佝偻着身子钻进驾驶舱。
两个小时后,一片错落的石屋渐渐浮现在海天交界处。
林耀祖轻轻推开驾驶舱的门,发现母亲根本没睡,正摩挲着给外孙做的新衣服。
他轻声说道:“娘,到了。”
林父操纵渔船靠向码头。渔村的码头比记忆中变化不大,倒是热闹了不少,几个孩子在岸边捡着贝壳。
渔船刚靠岸,码头上几个补网的渔民就好奇地围了过来。
直到林父林母走下跳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才突然拍腿喊道:“哎哟!这不是玉凤的爹娘吗?”
“快!快去给玉凤报个信,她娘家来人了!”赵婶边喊边小跑着迎上来。
她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崭新的渔船,啧啧称奇:“老林啊,这是发财了?这船还带机械起网机,少说也得几千块吧?”
林父憨厚地笑了笑,转身招呼两个儿子:“阿祖,耀宗,来见见你大姐夫的姑姑。”
“都长这么大了!”赵婶踮起脚比划着,“上回见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吧?”
林母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可不是,一晃都十几年了。”说着,目光却早已飘向了村子的方向。
“走!我带你们去玉凤家。”赵婶一把拽住林母的手,突然压低声音,“那孩子……过得苦啊!都怪我那混账侄子……”
一行人沿着石板路往村里走。
路过的小院墙头探出几个好奇的脑袋,有人小声议论:“是玉凤娘家人!”
“那船真气派……”
转过晒满鱼干的巷角时,林母的脚步突然顿住了——二十米开外,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踉踉跄跄地跑来,身后跟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那人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衫,可林母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她日思夜想的大女儿。
“娘——!”
这一声呼唤像刀子般划破海风。林玉凤扑进母亲怀里的瞬间,林母才惊觉女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颤抖的手抚过大女儿枯黄的头发,触到的是粗糙如海草的发丝,和深深凹陷的脸颊。
“我的儿啊……”林母的眼泪砸在女儿肩头,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小外甥女不知所措地拽着母亲衣角,突然“哇”地哭出声来。
林耀祖喉头发紧。他记忆里明艳动人的大姐,如今眼角爬满细纹,手背上青筋凸起,三十出头的年纪却像个老妇人。
二哥别过脸去,拳头攥得发白。
“不哭了,咱回家再说。”林父蹲下身,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小家伙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接过去,睫毛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泪珠。
林玉凤用袖子抹了把脸,硬挤出一丝笑来:“走,回家。”
赵婶悄悄用衣角掖了掖眼角,凑上前去,“玉凤啊,你娘家人如今可出息了。那条新渔船,你没看见,气派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