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这件天大的要事,所谓男女避嫌、礼教小节,根本不值一提。
思及此处,王向荣压下心中所有别扭与顾虑,默默低头抿饭,不再多言半句。
吃过饭以后,刘寡妇对王向荣道:“向荣,床下面压的有银子,你给医馆送去十六两银子。”
“好的娘亲,我这就去。”
王向荣心想:如果不是你不能动,你还不让我知道银子在哪儿放着呢。
王向荣拄着一根棍,一条腿也不敢使劲,慢慢的走到医馆,把十六两银子还给了侯郎中
侯郎中心想:这个钱我们医馆不能收,我不但不能收,还要买着礼物,去拜师学医呀!
小院之内寂然无声,粗茶淡饭下肚,填的是空腹,填不满的是人心深处沉甸甸的忧愁与算计。
一场风波刚落,新的心事,已然萦绕心头。
老里正马德里罪证确凿、锒铛入狱,乡里一时群龙无首。
一里之正,事关赋税收缴、邻里调解、乡规民生、治安琐事,万万不可长期空缺主事之人。因此,选拔一名品行端正、公道正直、能服乡邻的新里正,便成了眼下县衙最紧要的公事。
县令大人思虑再三,心中已有合适问询之人。
整个益州城,这片乡区,唯有高长安最为合适。
她本就是这片土地土生土长之人,熟知乡里人情世故、百姓品性、各家根底,又亲身经历了马德里多年来的徇私作恶、欺压乡邻,眼光公正、不偏不倚,且如今身为衙门班头,品行可靠、心智沉稳、深得官信。
于是,县令特意遣人传唤,将高长安请至县衙。
不多时,高长安身着衙门整齐制式的衙役官服,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端正。
一身黑衣劲装衬得她眉目清朗、气度沉稳,步履轻盈稳健,不急不缓迈入大堂,进退有度、举止端庄。
行至大堂正中,他对着上位端坐的县令,身形微躬,深施一礼,声音沉稳清亮:“属下高长安,见过县令大人。”
县令见他仪态端方、沉稳有度,心中愈发满意,当即和气开口:
“高班头,今日特意请你前来,是有一件乡里要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高长安态度恭谨,连忙回道:“大人言重了,在下怎敢当得一个请字,有任何吩咐,属下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县令微微颔首,缓缓道出正事:
“旧里正马德里罪无可赦,现已入狱服刑,乡里职位空缺。一里不可无主,如今急需遴选一名新任里正,代管乡中大小事务。你久居此地,熟知乡中百姓品性、人情风气,依你之见,咱们这片乡里,何人最为合适?”
闻言,高长安垂眸略一思忖,脑中快速筛遍乡里众人。
乡里或有平庸怯懦、不敢担事之人,或有贪小利、心性不纯之人,皆不堪重任。唯有一人,心地坦荡、处事公道、性情耿直、从不徇私。
片刻后,他抬眸笃定回话:
“回禀大人,依属下之见,朱屠夫(朱彪)最为合适。”
“朱彪为人正派耿直,心性善良淳朴,平日里邻里求助从不推诿,待人忠厚、处事公道。他在乡中口碑极好,不贪小利、不欺弱小、不畏强横,由他出任里正,必能公正处事、安抚乡邻、服众安民。”
听完这番举荐,县令眼前一亮,恍然大悟般连连点头:
“你这般一说,本官倒是记起来了!正是那日出手解熊的那位朱屠夫,对吧?”
“正是此人。”高长安点头应道。
县令抚掌笑道:“本官当日便看出此人忠厚实在、胆识兼备、心性纯良,遇事沉稳不莽撞,最是难得!既然你也极力举荐,那定然不会有错。”
话音落下,县令神色一定,掌心猛地一拍惊堂木!
“好!新任里正,就定朱彪!”
县令行事干脆利落,绝不拖沓,当即提笔拟写官文,落下朱批,即刻下发正式任职文书。
一纸县衙公文落地,官宣定论。
从此,忠厚公道的朱彪,正式接替马德里,走马上任,成为这片乡里新一任的里正,执掌乡中诸事,安抚一方百姓。
恶人落幕,贤才上位,乡里风气,自此焕然一新。
县衙文书拟定完毕,盖上县衙大印,权威正式、无可更改。
县令即刻派遣衙役,手持任职公文,直奔乡里,前去传召朱彪。
彼时,朱彪正在自家肉铺忙活,磨刀剁肉、打理铺面,一如既往踏实勤恳,丝毫不知天大的好事已然落在自己头上。
忽闻衙役登门,邻里百姓皆是一惊,纷纷围拢观望。
衙役立于铺前,朗声宣读县衙公文:
“今旧任里正马德里恶行累累、革职入狱,职位空缺。经县衙察访、乡贤举荐,特任命乡民朱彪为本里新任里正,全权掌管乡里赋税、民情调解、乡风教化、村务诸事,即刻上任,履职办事!钦此!”
一席话落地,满堂寂静。
平时人们都知道朱屠夫的名字,把他的本名朱彪都给忘了,谁也没有想起来朱彪是谁。
就连朱屠夫当场也怔住了,想了一阵,原来朱彪是他自己。手上屠刀险些脱手,满脸错愕,全然不敢相信。
他世代屠夫,一生安分守己、杀猪营生,从没想过自己一介市井平民,竟能被官府看中,破格提拔为一里里正,执掌乡中公职!
愣神片刻,他连忙洗净双手、整理衣衫,恭恭敬敬跪地接下公文,高声叩拜:“草民……谢大人提拔!草民定不负官恩、不负民心!”
这个时候人们才恍然醒悟,原来朱彪就是朱屠夫。大家掌声雷动,满心欢喜。
消息如风一般瞬间传遍整条街巷、整座乡里。
家家户户、老老少少争相奔走相告,人人脸上皆是喜色。
若是换作旁人上任,乡中百姓或许还有疑虑顾忌,可若是朱屠夫,全乡百姓无一不服、无一不赞!
“太好了!是朱大哥当里正!公道!”
“朱屠夫为人最是实在,从不欺压邻里,不贪不占!”
“比起之前那个黑心马德里,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往后咱们乡里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满乡百姓欢声阵阵,人人心悦诚服,由衷拥戴。
待衙役离去,一众乡邻纷纷围上前来,连连道贺。
朱屠夫手持官文,心中又惊又喜,更多的是满心感激。
他心中清清楚楚,自己能一步登天、脱民入仕、执掌乡职,全然是高长安倾力举荐的功劳。
若无高长安在县令面前真心推举、据实美言、力保他品行端正、堪当大任,这等好事,无论如何也落不到他身上。
安顿好铺面,朱屠夫第一时间快步赶往高家。
此时高长安刚从县衙归来,家中院内匠人还在有条不紊修整房屋、改造临街门面,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朱屠夫进门便对着高长安深深一揖,满心赤诚、满脸郑重:
“长安!大恩不言谢!今日我能出任里正一职,全靠你倾力举荐!这份恩情,我朱某记一辈子!”
高长安连忙上前扶起他,淡然一笑:
“朱叔叔不必多礼。您为人正直、处事公道、心怀良善,本就配得上这职位。我不过实话实说、秉公举荐罢了。”
“从今往后,乡里有您坐镇,百姓安稳、风气清正,便是最好结果。”
朱屠夫重重点头,眼神无比坚定:
“长安你放心!我既然接下这公职,便绝不像马德里那般仗势欺人、鱼肉百姓!”
“往后我为官一日,便公正一日!不偏私、不贪利、不欺压弱小,一心为民办事、调解纠纷、安稳乡邻!但凡有我在,绝不让乡里再出龌龊恶人、冤屈之事!”
他字字铿锵,句句真诚。
自此,新任里正朱彪正式履职。
他一改往日颓腐乡风,办事光明磊落、公私分明,对待乡邻谦和有礼,处理公事刚正不阿。
乡里积压许久的不公琐事、遗留纠纷,被他一一清理规整。
曾经乌烟瘴气的乡里,在新任良吏的治理下,风气清正、百姓安居、人人和睦、一片太平。
恶人伏法,善人在位,风雨彻底落幕,人间皆是安稳烟火。
王向荣身体彻底痊愈之后,心中冤屈难平,不愿让行凶恶人逍遥法外,毅然独自奔赴县衙,抬手敲响了公堂鸣冤大鼓。
“咚咚咚——”
急促响亮的鼓声穿透县衙内外,鸣冤告状,震动公堂。
县令即刻整衣升堂,衙役两列肃立,水火棍杵地,威严赫赫,大堂肃穆凛然。
王向荣双膝跪地,手持状纸,含泪叩首,字字清晰,句句据实,将当日惨案原原本本呈上公堂。
“大人!民女今日击鼓鸣冤,状告乡民李桂英蓄意行凶、暴力伤人、害命伤胎,罪大恶极!”
县令神色威严,沉声问道:“你且细细道来,当日究竟是如何行凶、如何伤人,何人动手、何人旁观,一一如实禀来,不得虚言!”
王向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旧日惊惧,将那场血腥祸事一字不差、完全据实复述出来。
“回禀大人!当日上门行凶者,乃是李桂英带着自家两儿两女,一共母子五人!
当日是李桂英亲手持木棍,狠狠一棍夯在我娘亲后腰之上!
那一棍力道极重,势大力沉,直击腰椎要害!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我娘亲腰椎当场被生生夯断!
我娘亲本怀有身孕,身受腰椎断裂重创,剧痛攻心、气血崩乱,当场腹痛大出血,被李桂英一棍直接打至小产,胎殒血崩,九死一生!
李桂英的二女儿从头到尾并未动手,只是立在一旁冷眼站立、旁观助阵,不曾出手伤人。
而民女的重伤,是李桂英二儿子所为!
他手持粗木棍,迎面狠狠一棍砸在民女右腿之上,力道凶悍绝伦,当场将民女右腿骨头夯断,皮肉撕裂、血肉外翻,成了开放性骨折,险些彻底废残!
当时李桂英的三儿子、三女儿,全程站在一旁观望,既未动手,也未劝阻,只冷眼看着亲人行凶作恶!
我母女二人双双惨遭重创,娘亲断腰流产、命悬一线,民女腿骨断裂、鲜血淋漓,若非高长安身怀绝世医术,及时施救、正骨续筋、汤药续命,我母女二人早已双双殒命!”
一番案情陈述,句句属实、脉络清晰、人物分明、毫无偏差。
堂上众人听闻这般狠毒行凶手段,皆是心头震颤。
县令听罢,怒色满面,当即拍案下令:
“大胆刁妇!竟敢持棍行凶、打断人腰、殴打孕妇、致人流产!其子更是凶狠,当众打断少女腿脚!实属穷凶极恶,目无王法!
“刘班头!速速带人前往李桂英家,将李桂英母子五人全数捉拿归案,不得有误!”
“属下遵命!”
县衙刘班头,即刻领命,率领一众衙役,火速奔赴李桂英家,但是,李桂英家铁将军把门,空无一人。
刘班头经过打听,有人说李桂英带着孩子回了她的娘家。
李桂英回她娘家之后,她娘家几个兄弟及兄弟媳妇,并没有让她进门。
因为害怕受到牵连,都知道一人犯法,如果自己收留的话,会犯包庇之罪。
李桂英母女无奈,跟她娘家要了点粮食,她们住到了她们娘家村庄东头的破庙里。
刘班头带人到她娘家一问,她娘家人如实告知了刘班头一行人实情。
不过半个时辰,铁链锒铛作响,李桂英连同她的二女儿、二儿子、三儿子、三女儿五人,尽数被押至县衙大堂,齐刷刷跪伏在地。
五人起初心存侥幸,各自狡辩推脱,有人喊冤,有人推诿,有人装作不知情。
县令目光凛冽,居高临下,冷声审讯:
“李桂英!原告已然当堂指证,是你亲手持棍夯击刘寡妇后腰,一棍打断其腰椎、活活打至小产,可有此事?”
李桂英脸色发白,依旧嘴硬:“大人!民妇没有!是她们污蔑我!”
县令再问:“李二狗子持棍打断王向荣腿脚,造成开放性骨折,可是事实?”
李二狗子慌慌张张,低头不敢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