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床单放下,谁都别往里面伸手。”
林清浅拦住郑红梅的婆,俯身看过铺位内侧,胎头已经能从会阴处看见,羊水混着血水浸透了垫布。
“头都露了,还不赶紧往外拽,卡久了娃要憋坏。”
“不能拽,也不许按肚子。”
婆伸到半空的手收了回去,嘴里仍在嘀咕。
“村里接生都有人按,俺也去生三个都是这么下来的。”
“红梅上一胎大出血,这回再乱按,可能造成子宫破裂,也可能让胎盘提前剥离。”
林清浅抬眼看她。
“您想帮忙,就去烧水,想添乱,站到帘子外面。”
“俺也去是她婆,你咋跟俺也去说话呢?”
郑红梅抱着肚子,疼得肩背离开铺板。
“娘,听林同志的,俺也去不想再丢一个孩子。”
婆抓起地上的搪瓷盆,鞋底踩过一摊羊水。
“成,俺去烧水,出了事可别赖俺们家。”
“水要烧开,盆重新刷洗,拿回来的路上盖块干净布。”
魏小山已经将两条床单横挂在上下铺之间,又把靠近铺位的男旅客请去了八码车厢。
“广播找过三遍,车上没有医生,也没人登记做过接生。”
“那就按最坏情况准备,孩子会在到站前出生。”
“杨林站的助产员已经往站台赶,列车到站还要三十七分钟。”
“请车长联系她,准备干净产包和保暖棉布,上车先接手新生儿,别围着产妇问话。”
魏小山在运行表背面记下。
“还要啥?”
“能照亮铺位的手电筒,煮过的剪刀和棉线,肥皂,热水,再找两块干净床单。”
“剪刀已经放进饭盒里煮了,棉线也在里面。”
“别提前拿出来,煮够十五分钟,拿取的人先洗手,不能用手碰剪刀刃和棉线中段。”
帘子外传来昭的声音。
“娘,小宝宝要出来了吗?”
林清浅洗净手,手指朝下控干水,没有往衣襟上擦。
“魏同志,请女列车员过来照看两个孩子,我跟他们说两句话。”
女列车员很快赶到,胸前挂着当班工作牌。
“俺也去带他们去乘务员休息位,离这里不到十步,门不关,喊一声便听见。”
安牵着妹妹站在帘边,没有往铺位里看。
“娘,你要一直在里面吗?”
“孩子出生以前,娘不能离开。”
昭抱住林清浅的膝盖。
“俺也去也不走,俺也去坐床单外面。”
“这里有血,也有人来回端热水,你坐在过道会被碰到。”
林清浅蹲下来,拨开女儿右耳旁的头巾。
“娘就在这道帘子后面救小宝宝,隔着床单也能跟你说话。”
“那你会不会跟小宝宝一起下车?”
“不会,娘救完人便回来找你们。”
安把妹妹的铁盒接过去,扣在自己怀里。
“俺也去带昭去门边,俺也去不让她乱跑。”
“有人叫你们去看小宝宝呢?”
“俺也去不去,等娘亲自来接。”
“有人说列车要停,让你们先下车呢?”
“俺也去找魏叔和女列车员,娘不来,俺也去不下。”
昭伸出小手指。
“娘要说话算数。”
林清浅用手指碰了碰她。
“说话算数。”
女列车员一手牵一个,将两个孩子带到乘务员休息位,安走出几步还回头看着帘子,直到妹妹坐稳才跟着坐下。
下铺又传出郑红梅的吸气声。
“林同志,俺也去忍不住了,下面一直往外顶。”
“先侧卧,左腿屈起来,抓床沿,别把力全憋在脸上。”
林清浅扶住她的肩,让帮忙的中年妇人垫好叠起的棉被。
“宫缩来时短吸气,再慢吐,等我说可以用力,你再往下送。”
“俺也去真想解大手,憋不住。”
“这是胎头压迫直肠造成的感觉,不能去厕所。”
郑红梅婆端着热水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想看热闹的女人。
“都快生了,让她平躺着使劲,侧着咋生?”
“侧卧能控制胎头娩出速度,也便于观察出血,先按这个姿势。”
“俺也去拿了草纸,乡下生娃都垫这个,吸血快。”
她从怀里抽出一叠发黄的粗草纸,边缘还沾着碎屑。
“不能用,碎纸会粘在伤口上,也可能带进脏东西。”
“这可是新买的,没擦过啥。”
“没经过清洗和煮烫,放回去。”
婆将草纸拍在床尾。
“不用这个,血流到褥子上咋洗?”
“褥子以后洗,感染会要命。”
林清浅指向刚送来的白床单。
“用这块垫,浸透一块便换一块,换下来的不能扔,留着估算出血。”
郑红梅抬起汗湿的脸。
“俺也去上一胎生完就冷,嘴里一直渴,家里人还说坐月子不能喝水。”
“那可能已经失血过多,这次你哪里不舒服都要说,不能忍。”
“俺也去现在还不冷,就是心跳得快。”
“分娩时心跳会加快,等宫缩过去再数脉搏。”
魏小山端来煮剪刀的铝饭盒。
“水还滚着,放在哪里?”
“床头靠墙,垫块木板,谁都别碰翻。”
“手电找到了,两节电池是新的。”
“照会阴位置,不能正对产妇眼睛。”
婆刚拿起手电,林清浅便看向帮忙的女工。
“您来照,光跟着我的手,别来回晃。”
“俺也去手稳,你说往哪儿便往哪儿。”
下一阵宫缩顶起腹部,郑红梅仰头喊了一声,双腿随即往中间并。
“腿不要夹,红梅,看着我,张嘴呼气。”
“疼,俺也去要用力了。”
“现在先吹气,快一点,别长时间憋住。”
郑红梅连吹了几口,还是忍不住收紧腹部。
“孩子是不是卡住了,咋还不出来?”
婆站到床尾,手又往腹部伸。
“您的手离开她肚子。”
“俺也去就推一把。”
林清浅抓住她的手腕,将人带到帘子外。
“再按一次,俺也去让列车员请您去八码车厢。”
“俺也去不碰,俺也去站着看总成吧。”
“站在头侧,不能碰铺位下方。”
宫缩过去后,郑红梅软倒在叠起的棉被上。
“孩子还动吗?”
“刚才踢了一下,现在没感觉。”
林清浅拿过听诊器,贴在先前听到胎心的位置,车轮压过接缝,声响盖住了听筒里的细音。
“魏小山,列车什么时候减速?”
“前面有个长弯,两分钟后会降速。”
“先把车厢里的人劝住,不要走动,也别来敲帘子问情况。”
车速慢下来后,林清浅换了三个位置,听筒里仍只有列车的震动和产妇急促的呼吸。
郑红梅抓住她的袖口。
“是不是听不见了,孩子是不是又没了?”
“设备和车厢条件有限,没听到不能直接判断胎心消失,刚才还有胎动,我们继续看产程。”
“俺也去怕,上一回也是先不动,生下来浑身青。”
“先跟着我呼吸,别把剩下的力气耗在喊上。”
林清浅摸过她的脉搏,又看了一眼会阴处。
“下一阵宫缩来时,只用一半力,听见我说停,马上改成呼气。”
“俺也去能做到吗?”
“能,疼的时候只听我的口令。”
片刻后,郑红梅腰背再次绷紧。
“来了,又来了。”
“吸气,往下送一点,好停,张嘴吹气。”
胎头慢露出,黑湿的头发贴在头皮上,宫缩结束后没有完全退回。
婆隔着床单问。
“出来没有?”
“胎头正在娩出,谁都别掀帘子。”
郑红梅咬住嘴唇。
“俺也去还要用力。”
“先别用力,孩子脖子上像是绕着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