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难得换了身体面衣裳,青灰色的长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他旁边站着青娘,一身水红色的衣裙,涂着胭脂抹着粉,妩媚动人。
看见墨璃过来,古迟连忙迎了几步,压低声音喊了一声:殿下。
墨璃点了点头:来了多久了?
也就刚到一会儿。林兄让人在楼上备了雅间,咱们直接上去就行。
墨璃嗯了一声,跟在古迟和青娘身后往楼里走。
迈进门槛的瞬间,一股暖风和着酒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望江楼的一楼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围着圆桌说笑,桌上摆着酒菜,气氛看着十分热闹。
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穿道袍的也有穿锦衣的,看气度都不算寻常人。
墨璃的目光扫了一圈,注意到大厅角落里坐着几个面相陌生的人,既没有和人交谈也不动筷子,只是沉默地坐着喝茶。
她没有多看,跟着古迟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清静,雅间的门关着,隔开了下面的嘈杂声。
古迟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林逸的声音:请进。
门推开,林逸正站在窗边,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的江景。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脸上浮出温和的笑容。
墨姑娘来了,快请坐。
雅间不大,但布置得精致,靠窗摆了一张红木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凉菜和两壶酒。
林逸请墨璃在上首坐了,自己在她旁边落座,古迟和青娘也分别坐下。
林逸提起酒壶,亲自给墨璃斟了一杯。
这是南江府本地的米酒,度数不高,但后味甘甜,姑娘尝尝。
墨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确实如他所说,清甜顺口,没什么酒劲。
林公子这宴,下面那些人可都到齐了?墨璃放下酒杯问。
林逸点了点头:南江府有头有脸的基本都来了。另外还有几副生面孔,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批外地人,也混在其中。
你打算怎么办?直接问?
直接问肯定问不出来。
林逸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精明,我备了些小手段,一会儿让人下去敬酒的时候,在酒水里加些佐料。不伤人,但能让喝了的人话多些。
墨璃看了他一眼:迷魂酒?
算不上,只是一点真心话的小把戏。
林逸端起酒杯,朝墨璃晃了晃。
墨姑娘放心,到时候肯定会问出一些什么东西,不会白跑一趟。
古迟在旁边插嘴:林兄这法子稳妥,我都试过了,管用。
墨璃没有反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她倒要看看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江面上渔火点点,远远的还能听见船工的号子声,拖长了尾音在夜色里飘荡。
楼下传来敬酒的喧哗声,有人在说笑,有人在猜拳,热闹得很。
墨璃听着底下的动静,目光落在林逸身上。
他正侧着头和古迟说着什么,察觉到墨璃的目光,他转过头来,微微笑了笑。
墨姑娘在想什么?
墨璃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
我在想,林公子这样的人,怎么会甘愿待在南江府这种小地方。
林逸的笑容顿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他端起自己的杯,和墨璃碰了一下,声音温和如初。
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风轻水静,人心简单,适合养老。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暗色,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墨璃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没必要刨根问底。
她把杯中剩下的米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那一刻,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
南江府的夜,还长得很。
墨璃刚把那杯米酒喝完,楼下传来一阵骚动。放下空杯,朝楼下看了一眼。
雅间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一楼大厅的动静。
原本围坐吃酒的那些人都在往中间挪动,几个穿着望江楼统一服饰的伙计,正抬着一个宽大的木台子往大厅中央放。
那台子约莫一丈见方,半人高,上面铺着深红色的绒布,四周镶着铜边,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
一看就是专门用来展示东西的台子。
墨璃收回目光,看向林逸。
林逸正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转着杯沿,神情自若,像是楼下那阵动静与他全无关系。
林公子。墨璃开口,这顿饭,看起来不只是吃饭?
林逸把酒杯放下,站起身来走到雅间的围栏边上。
二楼雅间的围栏正对着下方大厅,从这里往下看,整个一楼尽收眼底。
墨姑娘有所不知。
林逸双手搭在围栏上,声音不紧不慢,望江楼隔三差五就会办一场小型的交流会,与会之人互通有无,有时候也买卖些物件。今天正好赶上了,我就顺便把宴和会并到一块儿办了。
墨璃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往下看。
一楼大厅里,那些原本分散在各处吃酒的修士们,已经在台子四周落座。
台子正中央站着个穿灰袍的老头,精瘦精瘦的,留着山羊胡,手里拿着个小铜锣,铛地敲了一声。
诸位!静一静!
铜锣声清亮,大厅里嘈杂的声音顿时低了下去。
老头清了清嗓子,笑眯眯地朝四周拱了拱手:
望江楼的规矩大家都懂,老朽就不多啰嗦了。今晚先上六件货,诸位看中哪件就出价,价高者得。老规矩,灵石、药材、功法都收,只要值那个价。
台下的修士们都坐直了身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台子上。
墨璃看了一会儿,侧头问林逸:
这种拍卖会,你经常办?
一月一次。
林逸继续说,语气中带着一些得意。
南江府地方小,散修们手里的好东西流转不开,我搭个台子让他们互通有无,也算是积点德。
墨璃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但是这还是她穿越过来参加的第一次拍卖会,自然是好奇。
第一件东西被两个伙计抬了上来,是一尊巴掌大的青铜小鼎,通身暗绿,鼎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看着有些年头了。
灰袍老头拿起小鼎展示了一圈,中气十足地报了个底价:
护魂鼎,炼器二品的物件,能护住神魂不受邪气侵扰,底价五十块下品灵石。
台下立刻有人举牌子。
五十五!
六十!
我出七十!
墨璃看着下面此起彼伏的竞价声,有些兴趣,看的倒也是津津有味。
第二件是一瓶丹药,据说是三品练气丹,对练气期修士有奇效。
这东西在散修圈子里算是抢手货,很快就被一个穿蓝袍的年轻修士用一百二十块下品灵石买走了。
第三件是份残破的功法玉简,据说是某个已经灭门的小门派的镇派功法,虽然只剩前半部,但也引得几个上了年纪的修士争抢不休,最后被一个白胡子老头花了两百块灵石拿下。
第四件、第五件也都是一些法器、丹药、材料之类的东西,墨璃看得有些无聊。
直到第六件东西被抬上来。
这东西一露面,连墨璃都多看了一眼。
那是一块半人高的石头,通体漆黑,表面粗糙不平,看着像块普普通通的山石。但石头表面隐隐有一层暗蓝色的光晕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里面移动。
灰袍老头拍了拍那块石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诸位,这东西是前几日在城外江边发现的,寻常人看不出门道,但老朽托人看过,这石头里面封着一样东西。具体是什么,老朽也说不准,但能散发出这种灵气的,绝对不是凡品。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喊道:开石看看啊!不看看里面是什么怎么出价!
灰袍老头摇了摇头:
这石头外面的那层壳子,寻常手段打不开。老朽试过,刀砍斧劈都没用,灵气也透不进去。所以这东西嘛就是个赌。买回去赌里面的东西值不值,赌输了就是一块废石头。
台下顿时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墨璃盯着那块石头看了一会儿,眉心微微动了动。
林公子。
这石头是你让人摆上去的?
林逸点头:捡到的人拿来让我鉴定,我也看不透,就摆上来了。赌着玩嘛,看谁有缘分。
墨璃没想到,这古代修仙世界也会赌石,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台下的竞价已经开始,从五十块下品灵石一路喊到了一百五十块,还在往上走。
最后被一个穿着黑袍的瘦高男人用两百三十块灵石拿下。
那男人抱着石头坐回座位上,脸上看不出喜怒,但手一直摸着石头表面,显然也是心里没底。
六件货都拍完了,灰袍老头又敲了一声铜锣,捋了捋山羊胡子,朝台下神秘地笑了笑。
诸位,六件货都出完了。按往年的规矩,这会儿就该散场了。但今天呢……老朽还备了一件特别的。
台下那些已经准备起身的人又坐了回去,好奇地看着台上。
灰袍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举在手里晃了晃。
这玉简里,存着一条消息。
台下有人看着拿东西,有些无语:消息也算货?
灰袍老头声音一提,这条消息,关乎极阴之体的下落。
“这极阴之体,可是天生的鼎炉!”
楼下的人也都被这四个字震住,方才还在说笑的几个人瞬间安静,目光齐刷刷地盯着那枚玉简。
灰袍老头满意地看着台下的反应,慢悠悠地继续说:
老朽也不瞒诸位,这条消息是哪来的、靠不靠谱,老朽没验证过。但卖这条消息的人说了,如果消息是假的,他愿意十倍赔偿。所以信不信,就看诸位自己的判断了。
大厅里的空气顿时紧绷起来。
坐在前排的一个络腮胡大汉粗声粗气地喊:底价多少?
灰袍老头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块下品灵石,或者等值的灵石、药材、功法都行。
台下又是一阵抽气声。
三百块下品灵石,对南江府这些散修来说几乎算得上倾家荡产。花这么多灵石去赌一条真假未知的消息,没人敢轻易开口。
大厅沉默了很长时间。
墨璃站在二楼围栏后面,目光落在那枚玉简上,脑子里飞速转着。
极阴之体的下落,这条消息来得太巧了。
她昨天刚和林逸谈到这件事,今天拍卖会上就出现了对应的消息。
要么是林逸在试探她,要么是卖这条消息的人知道林月是她要护着的人,故意把消息摆到她面前。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有人在盯着她。
沉默了片刻,墨璃微微侧了侧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古迟说了句什么。
古迟听完,点了点头,转身噔噔噔下了楼。
不一会儿,大厅里响起一个声音。
我出三百。
说话的是古迟。
他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台下的人群里,站在靠后的位置,举着一只手,脸上带着那种老实巴交的笑容。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灰袍老头眯眼看了看:这位客官出三百,还有人加价吗?
没人接话。
三百块下品灵石买一条消息,在场的人没几个舍得下这个血本。
何况说话的人是青衣茶馆的古掌柜,大家都知道他和望江楼的林公子交情好,也没人想去争这个面子。
灰袍老头又喊了两遍,见无人应声,铜锣一敲:成交!
古迟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丢到台子上,灰袍老头接住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把那枚玉简递了过来。
古迟接住玉简,没有当场看,揣进怀里转身就上了楼。
他推门进了雅间,把玉简双手递给墨璃。
殿下,拿到了。
墨璃接过玉简,手指微微用力,输入一缕灵力。
玉简瞬间亮了一下,里面储存的信息化作几行字浮现在她脑海中。
她看完那几行字,脸色微微一变。然后收起了玉简,什么也没说,转身坐回了桌前。
林逸看着她的表情,眼底有一丝探究的光,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提起酒壶又给她斟了一杯酒。
墨姑娘,这酒还喝吗?
墨璃端起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她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楼下已经开始散场的人群,又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