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中的信息化作流光涌入墨璃的识海,她原本凝重的神情在看清内容的瞬间微微一滞。
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结果就这?
玉简里记载的,是一套完整的突破天道禁制,从练气期冲击筑基期的秘法。
这东西若是放在任何一个炼气圆满的修士面前,绝对算得上价值连城。可问题是,墨璃是金丹期。这种东西对她来说,和废纸没什么两样。
她花三百块下品灵石,买了一份自己根本用不上的东西。
墨璃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那一瞬间的异样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但还是被林逸察觉到了异常。
林逸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认识墨璃的时间不长,但自问看人的眼力不算差。
从第一次在南江渡口见到她时,他就觉得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不像散修,不像世家子弟,也不像宗门中人。
她举手投足间的从容,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久居上位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古迟告诉他,这位墨姑娘深不可测,让他千万别得罪。
林逸当时只当古迟夸张,但相处几次之后,他觉得古迟的话是对的。
看着墨璃放下玉简时的神情,心里忽然浮出一个念头。
如果她真的是炼气期修士,看到这样一份秘法,绝不可能是这种反应。
林逸心思一转,脸上却不动声色,提壶又给墨璃斟满了一杯酒。
“墨姑娘,这米酒虽淡,但后劲绵长,再喝一杯暖暖身子。”
他语气如常,笑着问道,“这玉简里的消息,可还值那个价?”
墨璃端起酒杯,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林逸脸上。
他的笑容温和得体,看不出什么破绽,但墨璃知道他在试探。
从拍卖会开始到现在,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带着目的,他在观察她,就像她也观察他一样。
“值不值,看对谁。”
墨璃抿了口酒,不咸不淡地说,“对有的人来说,这东西千金不换。对我来说,毫无用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毫无用处”四个字落在林逸耳朵里,却让他心里的猜测又清晰几分。
若是炼气期修士得到冲击筑基的秘法,断然不会说“毫无用处”这种话。
除非她根本不是炼气期。
林逸想到一个可能,顿时心里一阵火热,但聪明如他,自然不会点破。
他顺势转了话题,和墨璃聊了几句南江府的风土人情,又和古迟说了些闲话,席间的气氛倒是融洽。
青娘一直安静地坐在古迟身边,偶尔给几人添酒,偶尔插一两句嘴。
酒过三巡,楼下的散场动静渐渐小了。
那些修士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买到东西的抱着宝贝走得飞快,没买到的也摇头晃脑地散了,大厅里只剩下几个伙计在收拾桌椅。
林逸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站起身来:
“时候不早了,墨姑娘今日奔波了一天,早些回去歇息吧。”
墨璃也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今晚有劳林公子了。”
“哪里的话,能与墨姑娘共饮,是林某的荣幸。”
林逸拱了拱手,送三人下了楼,一直送到望江楼门口。
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水腥气。远处的渔火忽明忽暗,码头上还零星泊着几艘货船,船工们已经歇下了,只有偶尔几声狗吠从江岸深处传来。
古迟扶着青娘,回头对墨璃道:
“殿下,我送青娘回茶馆,明儿一早再过来。”
墨璃点了点头,看着两人沿着江边的石板路慢慢走远,这才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
南江府的夜很安静,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檐下的灯笼还亮着,投下暖黄色的光,把青石板路面照得斑斑驳驳。
墨璃走得不快,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清脆又孤单。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今晚的事。
那枚玉简里的秘法虽然对她没用,但让她在意的是,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南江府这种小地方?
从炼气期突破到筑基期的天道禁制破解之法,放在任何宗门都算得上门中秘传,绝不会轻易外泄。
毕竟落霞大陆被天道禁锢,突破炼气期,应该是每个修仙者的梦想!
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就被这般随意地拍卖了,真是让人不得不防。
林逸那个人,墨璃觉得他比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望江楼的这场拍卖会,表面上看是散修之间的互通有无,但林逸能把这么多来历不同的修士聚在一起,还能让灰袍老头这种老江湖替他做事,绝非一个普通的酒楼老板能做到的。
他身上有秘密,但墨璃暂时没有精力去深挖。
因为他相信,要不了多久林逸的目的应该就会暴露出来。
客栈离望江楼不远,墨璃走到客栈门口时,发现店门虚掩着,大堂里还亮着一盏油灯,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呼噜打得震天响。
她推门进去,掌柜的呼噜声顿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墨璃没有惊动他,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墨璃走到房间门口,刚抬起手准备敲门,就感觉到一阵极为精纯的雷灵力从门缝里透出来,带着噼啪作响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房间里放了一串小鞭炮。
墨璃心里一惊,猛地推开门。
小厅里没有人,卧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明亮的银紫色光芒,把整个小厅都映得忽明忽暗。
墨璃快步走过去推开卧房门,眼前的一幕让她脚步一顿。
墨沫正盘着小短腿坐在床上,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并拢在胸前,掌心之间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雷球。
那雷球通体银紫,表面跳跃着细密的电弧,发出滋滋的声响,光芒亮得刺眼。
小丫头闭着眼睛,小脸上的表情专注得不像个孩子,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口诀。
她周身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雷属性灵气,把那头细软的头发激得竖起来。
凤夙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叩着椅子扶手,神情懒洋洋的,但眼睛一直盯着墨沫掌心的雷球,目光里带着和满意。
看见墨璃进来,凤夙秋抬头示意她别出声打扰。
墨璃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幕,这也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看凤夙秋指导墨沫修炼,想不到墨沫居然已经如此厉害。
那颗雷球的凝实程度,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能做到的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墨沫掌心的雷球开始慢慢缩小,光芒也从刺眼转为柔和。
小丫头深吸了一口气,雷球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她的掌心,消失不见。
她周身的电弧也随之消散,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焦灼的气息。
墨沫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墨璃。小丫头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娘亲!”
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跳下来,光着小脚丫子就往墨璃身上扑。
墨璃弯腰接住她,把她抱起来,小丫头立刻搂住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蹭了蹭,撒娇似的嘟囔:
“娘亲怎么去了那么久呀,沫沫都想你了。”
墨璃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声音柔和下来:
“娘亲去办了点事,沫沫在客栈乖不乖?”
“乖!沫沫可乖了!”
墨沫抬起头,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凤叔叔又教了沫沫好多法术!娘亲你看!”
她挣扎着从墨璃怀里滑下来,退后两步,小手再次并拢,掌心之间顿时又凝聚出一颗拇指大的雷球。
这次她没让雷球停在掌心,而是小手一推,雷球脱手而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打在窗台上摆着的一个茶杯上。
茶杯应声而碎,碎瓷片四下飞溅。
墨沫愣了一下,随即小脸一垮,可怜巴巴地看向墨璃,两只小手扭在一起,小声嗫嚅:
“娘亲对不起,沫沫不是故意打碎杯子的……”
墨璃还没来得及说话,凤夙秋开口道:
“控制灵力的精准度还是不够,还是的多练习。”
他走到墨沫面前,弯腰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知道了,凤叔叔,我下次肯定不会出错。”
墨沫连忙开口,然后拉着墨璃的袖子,仰着小脸兴奋地说。
“娘亲娘亲!叔叔还教了沫沫一个超厉害的法术!沫沫表演给娘亲看好不好?”
墨璃还没开口,凤夙秋就刚忙开口:“别了,别把客栈拆了。御雷术不是让你拿来表演的,等你什么时候能把那颗雷球的分量,控制在碎杯子而不炸窗台的程度上,再跟你娘显摆。”
墨沫鼓起腮帮子,委屈巴巴地看了凤夙秋一眼,但还是很听话地点了点头:
“那好吧,沫沫明天再练。”
墨璃把墨沫抱回床上,让她把被子盖好。
折腾了一天,小丫头其实早就累了,刚才练功的时候精神紧绷着还好,现在放松下来,困意立刻上来,眼皮开始打架。
但她还是强撑着不肯闭眼,小手攥着墨璃的袖子不放,含含糊糊地问:
“娘亲今晚不走吗?”
“不走,娘亲就在这儿陪你。”
墨沫听了这句话,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没过几个呼吸就沉沉睡了过去。
小孩就是好,说睡就睡,那睡眠快的像是按了关机键。
墨璃给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卧房,把门掩上。
凤夙秋已经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夜风吹进来,散去房间里残留的雷灵力气息。
他靠在窗框上,双手抱胸,目光散漫地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墨璃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两杯凉茶,推了一杯到桌对面。
凤夙秋回头看了一眼,也没客气,走过来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今晚去望江楼,有收获吗?”
“有,但不是我想找的东西。”墨璃把玉简拿出来放在桌上,简单说了一下拍卖会的经过。
凤夙秋拿起玉简扫了一眼,有些无语,怎么也没想到墨璃会买这个破烂:
“突破天道禁制的秘法?这种东西也值得摆上台面拍卖?不过对这些炼气期的散修来说,确实算是个宝贝。”
墨璃把玉简收回来放进空间。
这东西对她没用,但不代表对别人没用。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空气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墨璃和凤夙秋几乎同时抬头,看向房间的角落。
那里的阴影动了一下,然后无声无息地走出一个人来。
一头银色的长发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醒目,身量颀长,面容冷峻,瞳仁是极浅的淡金色,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长衣,衣料上没有任何纹饰,简简单单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墨璃看着神出鬼没的烛祁,眉梢微微扬起,不知道这人现在出来做什么。
凤夙秋看见烛祁,眉头微微一皱。他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全当没看见这个人。
烛祁也没有看凤夙秋,他的目光落在墨璃身上,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
“我准备走了。”
墨璃抬起眼,对上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她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走。
毕竟两个人的确实没什么关系,之前烛祁说的那些话,墨璃全当是胡言乱语。
“什么时候走?”
“今晚。”
烛祁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越过墨璃,看向卧房的方向,目光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那道门后面,墨沫正在呼呼大睡,小丫头刚才凝聚雷球时,留下的焦灼气息,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枚鳞片,放在了桌上。
那鳞片有巴掌大小,表面流转着一层幽暗的光泽。
“送给你。”
“龙族的逆鳞,能挡一次死劫。”
墨璃看着那枚鳞片,心里吐槽这人还真是大方!
“你……”抬起头,想说什么。
烛祁已经退后一步,半个身子重新没入阴影之中。
“阿璃,下次见,希望你不要忘了我。”
不等墨璃回答,烛祁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很快消失在天际,那速度快的比火箭还快。
仿佛从未存在过,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江水拍岸的声响。
凤夙秋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啧。”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声音,也不知是在感慨还是在嘲讽,“龙族的逆鳞,这手笔不小啊。”
“罢了,不关我的事,我去休息了。”
说完这话凤夙秋起身回了自己房间,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墨璃不知道他这脾气到底是怎么来的,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还是很开心的收下了龙鳞。
好东西不要白不要,她又不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