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富贵脚下生风,三轮车蹬得飞快,车轮碾过黄土路,卷起一路烟尘。
但他此刻却无心看路,脑子里像是一锅煮沸的粥,翻腾的全是刚才在潘寡妇家墙根底下偷听到的那些话。
刚才他假装离开,实则骑出去绕了个大圈儿,把车子草丛里一停,然后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潘家院墙的后头。
他太了解人性了——若是心里没鬼,那胡大浩何必跑得那么急?
但是,如果真有问题……这胡大浩肯定要等自己走了之后,回来跟潘寡妇商量。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刚把耳朵贴上院墙,就听见院子里面传来了那对狗男女的动静。
这地方僻静,四下无人,院子里头的对话便显得格外清晰。
特么的!
许富贵听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气得手脚都在发抖。
真没想到,他许富贵在四九城里混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自诩精明,没想到临了临了,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
这两个狗男女,居然敢算计到自己家的头上了!
胸中的怒火像是被浇了油的干柴,烧得噼啪作响,恨不得立马冲进去打死这对奸夫淫妇。
他猛地从墙根下站了起来,却感觉眼前突然一阵发黑,天旋地转。
许富贵踉跄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身边的土墙才勉强站稳。
这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真的上了岁数了。
那股子年轻时的狠劲儿还在,可身子骨却不答应了。
他扶着墙,大口喘着粗气,冷风一吹,脑子里的燥热慢慢退去。
在脑海里飞快地衡量了一下敌我的战斗力。
胡大浩二十出头,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自己虽然块头大,但毕竟年过半百。
真要动起手来,万一没打死这对狗男女,反而把自己搭进去?
想到这儿,许富贵那股子要拼命的冲动,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瘪了下去。
突然就没有那么生气了……因为理智又重新占领了高地。
既然知道了底细,这棋,就得换个下法了。
于是他很敏捷的走了回去,骑上三轮车,调转车头就往城里走。
风呼呼地吹在脸上,吹干了额头的冷汗,也让他的脑子彻底清醒了过来。
“唉……”他忍不住长叹一声,感慨自己儿子倒霉。
被人仙人跳还不算,居然还让人算计着给别人养孩子,找工作,成了别人眼里的冤大头。
自己平日里自诩精明,没想到也被这两个人用肚子里的孩子牵着鼻子哄的团团转。
要不是今天他多了个心眼,意外看出了点苗头,自己一家可真成了别人眼里的大傻子了。
为今之计……
许富贵眉头紧锁,脑子里的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他想到协和医院医生说过,这次外伤之后,儿子的生育能力不容乐观,这万一以后真不能……
想到这儿,他心里猛地一跳。
如果大茂真的不行了,那这个孩子就是唯一的希望了,
反正自己儿子三个多月以前也参与了……那这孩子,没准儿……大概……保不齐……也许真有可能是自己许家的种!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至于这个潘寡妇……许富贵眯了眯眼。
这是个精明的女人,进了城,过上了好日子,有了依靠,肯定不会做蠢事。
倒是那个胡大浩……看你的命吧!
许富贵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你已经跟我们家大茂的老二深度绑定了,要是医生说不行,那就留你不得!
许富贵一路骑行一路想,进城直接去了协和医院。
他找到泌尿科给许大茂看病的主治医生,再次详细询问了病情。
那位专家推了推眼镜,很耐心地给他讲解:“许同志,您儿子的情况,原先可能就有隐患,加上这次的外伤,算是雪上加霜,所以嘛……以后能自然孕育后代的几率……非常非常低……也许以后医学进步了会有办法,但现在,我们确实无能为力。”
得到这个答案,许富贵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垂头丧气地走出了医院大门。
先回去交代了媳妇白素兰一声,说晚上有事可能会晚回来,然后直接就去找了几个朋友。
到了下午,他提着一大包烟酒点心,重新跨上三轮车,又朝着红星公社赶去。
时间已经是傍晚,对于许富贵的再次到来,潘寡妇吃了一惊。
她不太明白对方为什么上午刚走,没多久怎么就又回来了,但还是迅速堆起笑容,迎了上去:“叔?您怎么又回来了?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还是有事儿没交代清楚?”
“胡大浩呢?”许富贵站在院子中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没在家?”
“他?”潘寡妇心跳开始加速,稳住心神,挤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叹气道:“又出去胡混了,唉,我也管不住……”
“真的不在?”许富贵冷哼一声,抬脚就进了正屋,然后直接进了对方的卧室,确实没有。
潘寡妇跟在后头,看着许富贵那阴沉的脸色,却也不敢吭声了。
“哼哼!”许富贵返回中堂,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把手里的兜子放在了桌子上,然后转头问道:“他去了哪里?”
“去、去了村后边那个废弃的磨坊……”潘寡妇赶紧回答:“总有些人在那里赌钱。”
这年月虽然公开赌博已经不存在,但地下的小规模赌博仍在暗中进行,从来没有断绝过。
无论是在城里还是乡下,制度再严,总有人耐不住寂寞,想在那方寸赌桌上搏一把运气。
他们躲在废弃的磨坊、草垛、村民家的地窖里、村后树林等偏僻地方,以打麻将、掷骰子、推牌九、玩川牌为主。
赌注也是可大可小,从几毛钱到几块钱不等,全看局的大小。
这种勾当,多在农闲时节,比如漫长的冬季和初春。
毕竟生产队统一劳动,农忙时累得直不起腰,根本没那个闲心和体力。
可一旦被抓,后果不堪设想——轻则批斗、游街示众,重则判刑劳改。
所以赌徒们都极为谨慎,有专人放哨,有特定的暗号,稍有风吹草动便作鸟兽散。
能参与这种局的,一般只有两种人:要么是手里有点闲钱的光棍汉,要么是村里有些手段的“能人”。
光棍汉是因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手里攒了点钱没处花。
能人则通常是组局的庄家,靠抽头渔利。
普通社员基本不敢参与,能参与的都不普通……在村里多少都有点背景,或者手里有点不为人知的门路……
要不就这么大点儿的村子,能不传出去点儿风声?能不被抓?
“噢?”许富贵眼睛一亮,转头说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晚上还去吗?”
“那可说不准……”潘寡妇小心翼翼的回答道:“一般都是手里的钱没了就很快回来了,有钱就晚了。”
“不过他一般都回来的很快。”她又补充了一句:“估计是被人合伙给坑了,拿的钱越多回来的越快。”
潘寡妇只觉眼前的老人回来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站在他身边自己浑身都起鸡皮疙瘩,所以是有问必答,生怕回答的不详细让对方不满意。
“很好!”许富贵带着笑意说道:“那我就坐这里等等他,还有些事需要跟他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