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的下落,当夜就查开了。
执勤队员沿着巷道一路追出去,手电筒的光在胡同里晃来晃去,几个队员分头问了周围街坊。
有个住在巷子口的老太太说,听见动静出来看,瞅见一个半大孩子从巷子里窜出来,往南跑了,跑得跟让鬼撵了似的。
队员们追到南锣鼓巷南口,岔路太多,夜色又深,什么也没堵着。
天亮之后通报了各街道派出所协查,愣是没了下文,
棒梗就跟水珠子掉进河里一样,彻底找不着了。
追捕的事先按下不提,另一头的审讯紧锣密鼓地开了场。
聋老太太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外头的天都快亮了。
这几天她遭的罪,比她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双臂骨折抬不起来,裤子没人帮提,硬生生在炕上光着屁股瘫了好些天,身上又脏又臭,丢人现眼,成了别人口中的笑话。
此刻她裹着那床棉被缩在审讯室的硬木椅子上,一头白发乱蓬蓬的,脸上褶子里藏着灰,看着就是个落魄的普通老太太。
可桌对面坐着的审讯员知道,这位老太太,一点儿也不普通。
审讯员翻开卷宗,往桌上一件一件摆东西:地下室里搜出来的枪支清单,几本用塑料布裹了好几层的笔记本,几张发黄的照片,还有就是一部老式电台,虽然旧了,但保养得不差,拿过来一通电居然还能亮。
“聋老太太,这些东西,都是你家地下密室里的,你给解释解释。”
聋老太太瞟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嘴一瘪,还想嘴硬:“我一个孤老婆子,腿脚都不利索了,哪儿来的这些东西?是有人栽赃陷害!有人想害我!”
审讯员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丈夫是国民党军官,跟着光头跑去了湾湾,你以为这个底细我们没查清楚?你当年是什么身份、什么出身,你自己心里不清楚?这些东西是你藏的不是你藏的,你当我们的调查工作是白做的?”
聋老太太被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对方连她丈夫的底细都查出来了,再嘴硬就是自讨苦吃。
沉默了好一阵子,她忽然开口了,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老太婆活到头了,我认了……但我交代完……能不能让我吃顿好的……”
得到审讯员点头之后,她这才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丝幽幽的光,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有几个人跟我有关联,都是几十年的关系。”
聋老太太开始提供名字,审讯人员开始低头记录。
头一个,易中海,红星轧钢厂的八级钳工。
第二个,杨保国,红星轧钢厂的杨厂长。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头翻腾着的那些恨意,只有自己知道。
易中海那个狗东西,这些年在她跟前装孝子贤孙,图的就是自己的家底,还有她在院子里那份辈分最高的身份,拿这个去压人。
这些她都能忍,反正她也确实拿他当干儿子使唤了这么多年,互相利用罢了。
可这阵子她瘫在炕上,胳膊抬不起来,裤子都提不上,易中海是怎么对她的?躲得远远的,嫌她脏,嫌她臭,还说她有痨病怕被传染,天天往秦淮茹那儿跑,还在自己面前显摆有了儿子。
她好歹也是被叫了那么多年老祖宗的人,说扔就扔了?这股气,她可咽不下去。
杨保国更不是个东西。
她救过他的命,他却一门心思想摆脱自己……自己在医院里躺着,他假惺惺提了一兜梨来瞧,什么意思?而且人医生说了,梨这东西不适合自己这得了急性肠胃炎的人吃,结果,害得自己拉的满床都是,脸都丢尽了。
他就是故意的,想让她早点死,好彻底断了跟她的这点瓜葛。
还有那个后搬进后院耳房的李什么来着?打从他住进来她就倒霉不断,这人不对劲。
还有傻柱,还有许大茂,一个不帮忙还笑话她,一个拿螃蟹腿儿戳她的嘴。
她张嘴就想对审讯员说,可话到了嗓子眼儿里,可除了易中海跟杨保国,其他几个人的名字和相貌立刻就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似的,怎么使劲想也想不起来,脑子里只剩几个模糊的影子在晃。
她“呃”了好几声,但含含糊糊的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反正院子里那些人……你们都得查……都该查……”
审讯员记录到这里,合上了卷宗,该问的都问出来了,至于聋老太太说的情况,哪些要查哪些不用查,自有后续的核查程序来定。
聋老太太歪在椅子上,刚才那阵劲头过去之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那里呼哧呼哧喘气。
另一头,易中海的审讯也在同步进行。
跟聋老太太不同,易中海一进审讯室就彻底垮了。他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腿上,手指头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这辈子在四合院里端着管事大爷的架子,什么时候都是挺直腰板说话的,可现在坐在这间灯光惨白的屋子里,腰板怎么也挺不起来了。
调查人员把他这几十年来的底细翻了个遍。
说起来,他那些事儿单拎出来哪一件都不算捅破天的大案……
比如利用管事大爷的身份搞过几次捐款给贾家……但街坊邻居的捐款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数额也不算多大。
还有跟秦淮茹串通做过假病历骗厂里请长假,这事有错,但说穿了也就是钻了制度空子,也不算大问题。
易中海低着头,把这两件能说的事都一五一十交代了,态度倒也老实。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指望……这些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顶多挨个处分,自己好歹也是轧钢厂的八级工,没准儿……说不定能躲过这一劫。
可他不知道,聋老太太那边儿正在疯狂拉垫背的,非要让他陪着上路……
审讯员出去了一趟,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材料,是聋老太太刚画了押的口供,然后看易中海的眼神就跟刚才不一样了。
聋老太太亲口说了好几桩事:易中海图谋她的房产和家底,这是动机。
易中海常年照料她,对她的底细不可能不知情,这是知情不报。
最关键的是,聋老太太非说自己是易中海的干妈……
在这个时期,跟一个有特务嫌疑的国民党军官家属走得这么近,而且全院住户都能作证他十几年一直给聋老太太送饭送药,让自己媳妇儿给伺候起居,这就是铁板钉钉的罪证。
聋老太太身份有问题,私藏军械电台,铁证如山。
跟她关系密切的人,就算别的事一件没有,光是这一条,就够他万劫不复了。
如今没人敢替他说话,更没人敢替他担保。
审讯员把那份口供往他面前一放,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聋老太太的供词,你自己看看吧,她指认你是同伙。”
易中海看着纸上那几行字和那个歪歪扭扭的指印,浑身冰凉。
他想辩解,想说他和聋老太太真的只是普通的街坊照应,他给她送饭送药只是看她一个孤老太太可怜,他真的不知道地下室里藏了那些东西……可是话到嘴边,他自己都觉得这些话轻飘飘的,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而且别人也不会信……
他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话:“我……我真不知道……也没想过害谁……”
审讯员合上卷宗,语气平淡:“你的事,够得上什么性质,你自己心里有数……签字吧。”
易中海盯着面前那张认罪笔录,笔拿在手里抖了半天,最后歪歪扭扭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最后一笔,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彻底瘫软在椅子里,眼睛直愣愣盯着天花板,嘴里喃喃念叨着:“柱子……你可一定……一定要照顾好我们易家的香火啊……”
此刻,关在另一个房间里的聋老太太,正把嘴凑到一碗肉汤前慢慢吸溜着……胳膊抬不起来,也没人喂她……
她不知道易中海已经签了字,也不知道杨保国那边马上就要被带走提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