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后罩房里,何雨水铺好了被褥,忽然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
李怀水正要倒水喝,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何雨水抬起头看着他,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何晓都会喊爸了……”
李怀水端搪瓷缸子的动作没停,嘴里嗯了一声。
何雨水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说咱们也结婚好几个月了,我这肚子……怎么还没有动静?”
李怀水这次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缸子,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说是不是我身子有什么问题?”何雨水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你帮我看看呗……你不是大夫吗?我要是真有什么毛病,早治早好……人家秦淮茹都能生三个……嗯,四个……我怎么连一个都怀不上……”
她说到一半,大概觉得拿秦淮茹举例子好像不太合适……声音就低了下去。
李怀水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有些无奈,于是就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低声说道:“把手给我。”
何雨水把手腕伸过去,李怀水搭了两根手指在她脉门上,安静了片刻。
“嗯……”
李怀水显得一本正经……让何雨水紧张地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到点什么线索,可那个脸跟平时一模一样,什么也看不出来……
“怎么样?是不是真的有毛……”她话没说完,李怀水把手指从她腕上移开了,语气很平淡:“没什么毛病,至于为什么还没怀上……你月信上个月来了没有?”
何雨水被他这么一问,愣住了。
她翻了翻眼睛算了算日子,又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脸色慢慢变了。
“我没记……我以为是因为这段时间天热,不准……你不说我都忘了……上个月好像……”
又数了一遍,声音忽然就拔高了半拍:“上个月没来!”
她一下子从床沿上弹了起来,两只手捂着小腹,低头看了看,突然变得连走路都不会走了……迈了半步又收回来,转身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慢动作,好像生怕哪个动作幅度大了就会惊着肚子里的什么东西……
“你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她嗔怪地瞪着李怀水,语气又急又喜,眼眶都红了:“万一我这些天蹦蹦跳跳的……我今天还弯腰洗菜来着……还洗了一大盆……还端了那么沉的菜盆……要是伤了胎气可怎么办?”
李怀水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赶紧把她拉回来坐下:“你刚才不是说我帮你看看吗?我这不正在看……你把手给我,我还没号完脉你就自己蹦起来了……再说了,你平时也没怎么剧烈活动,不用那么紧张。”
何雨水把手重新伸过去,这回动作轻柔得像是在递交一件易碎品……
李怀水又搭了两根手指在她脉门上,片刻后放下手:“脉象没什么问题,这个月的月信要是再不来,差不多就能确定了,现在日子还浅,过半个月我再给你号一次。”
其实他经过扫描已经可以确定了,确实有了。
何雨水把手收回来放在小腹上,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然后就开始念叨了:“得写信告诉我爸……然后告诉你爸妈……还有大哥他们……明天就去外边儿买点儿红糖回来备着……还得扯点儿棉布回来做小衣裳……”
她念到一半就站了起来,迈了半步又忽然改成小碎步,像是踩在鸡蛋壳上……
李怀水看着她扶着床沿挪到柜子前再挪回来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微微动了动。
何雨水看见他在笑,嗔怪的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呀?”
“笑你刚才从床沿蹦起来那一下得有一尺高……现在倒是不蹦了,又变的这么小心。”
“刚才不是不知道嘛……”何雨水又慢慢坐回床沿上,把手放在小腹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轻声问道:“怀水……你说我要是真怀上了,你高兴不高兴?”
李怀水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没有犹豫。
“高兴。”
…………
何雨柱在灶台前刷锅。
何晓在床上堆他的木头块,嘴里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偶尔蹦出几个谁也听不懂的单音节。
“叫叔。”许大茂又凑到床边坐下了,指着自己的鼻子继续教导:“叔……叔……”
何晓盯着他鼻子看了半天,伸手就要去抓。
许大茂偏头躲开,继续教:“叔……来跟我念……史无叔……”
何晓张了张嘴,又憋了半天,这回发出来的音比刚才更近了一步,“xuu”里带了一点卷舌的意思,但还是不像“叔”。
许大茂不放弃,又教了好几遍。
何晓被他这么来回地教,小脸憋得红扑扑的……嘴唇嚅动了半天。
许大茂满怀期待地把脸凑过去。
何晓终于开口了。
可这回蹦出来的词儿不是叔,而是:“妈……妈妈……”
许大茂整个人定住了。
就那么坐在床沿上,弯着腰,脸上还保持着刚才教“叔”时的嘴型,僵在那儿了。
他木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站起身,走到洗脸架的小镜子前边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胡子,喉结,中山装,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是个男的……这也不像个女的呀?可那声“妈妈”叫的真儿真儿的……
他心想这孩子怎么回事?“叔”教了那么多遍没学会,怎么蹦出这么个词来?脑子里飞快地把自己这大半年干的事过了一遍。
买奶粉,洗尿布,抱着何晓在院子里遛弯儿,何雨柱偶尔加班的时候把孩子接回自己屋里哄睡……这一盘算,心里咯噔了一下。
好像除了没喂过奶,别的还真没少干……
不对……喂奶那是生理结构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可一个男的让人叫“妈妈”也太离谱了,这要传出去他许大茂在整个院子里还怎么做人?
但他又想到何晓从生下来就没见过亲妈,这孩子嘴里的“妈妈”就是个空词,大概是在阎家听多了,或者在何晓看来谁天天在跟前转谁就是妈……自己刚好撞在这个位置上了?
这么一想心里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不是恼,不是尴尬,是另一种东西,软塌塌的。
“傻柱。”他回头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
何雨柱正收拾灶台呢,闻言头也不回:“干嘛?”
“管管你儿子。”
“怎么了?又尿你脸上了?”
许大茂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本来想说“这孩子他叫我妈”,但话到了嘴边儿怎么都吐不出去。
最后只是啐了一口:“呸!今儿这童子尿得留给你这个当爸的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