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四合院,日头刚过午,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浓密得像是撑开了一把巨大的绿伞,将半个院子都罩在了阴凉里。
知了在树梢上不知疲倦地叫着,声音此起彼伏,衬得这午后的时光既漫长又有些慵懒。
何晓又长大了些,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说话也越来越利索,小嘴皮子翻飞,已经能跟许大茂有来有回地拌嘴了。
起因是何晓指着槐树枝头蹦跶的一只麻雀,兴奋地喊了声:“鸟!”
许大茂正搬个马扎在树下乘凉,手里摇着把蒲扇,闻言纠正道:“那是麻雀。”
何晓不服气,仰着脑袋坚持:“就是鸟!”
“麻雀是鸟的一种,但你不能管所有鸟都叫麻雀。”许大茂乐了,放下蒲扇耐心地解释:“就像你是何晓,但不能管所有人都叫何晓一样。”
何晓歪着脑袋,眉毛头皱在了一起,显然是在进行一番严密的逻辑思考。
过了半晌,他一本正经地反驳:“那你也不能管所有鸟都叫鸟。”
许大茂愣了一下,蒲扇停在半空,扭头朝灶房方向喊道:“傻柱!你听见没?这孩子比你会耍赖!”
何雨柱在灶台前头也没回,切菜的声音笃笃作响,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那是你逻辑太差,跟个两岁孩子都能打成平手,还好意思说啊你?”
“只是有什么爹就有什么儿子……”许大茂被噎了一下,嘴里嘟囔着重新摇起了蒲扇。
摇篮里的青青满月后越来越白净,刚出生时皱巴巴像个小猴子的模样早不见了,如今小脸长开了,粉雕玉琢的。
何雨水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抱着她在院里晒太阳。
路过槐树底下时,阎埠贵总要把收音机声音调小,凑过来看一眼。
“啧啧,这孩子越长越俊。”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眯着眼打量:“眉眼像妈,秀气,嘴巴像爸,有福气,长大了准是个美人坯子。”
“哟?”何雨水笑着说道:“三大爷,感情您还会看相呢?”
“这不是看相,是统计学。”阎埠贵一本正经地伸出手指比划:“我可是小学老师,见过的孩子多了,而且咱这院子里这些年也生了不少孩子,哪个好看哪个不好看,最后长成什么样,这里头的规律我还是总结出来了的,这就叫数据分析,懂不懂?”
“雨水,趁热吃,这小米是新下来的,养人。”李大妮把碗往石桌上一放,眼神就往摇篮里飘,怎么看怎么稀罕。
她手里端着个海碗,里头盛着熬的油亮的小米粥,上面还卧着两个红糖鸡蛋。
如今跟自家二小子李怀水生了个闺女,她自然三天两头的往这边跑。
李有财每回来了也是雷打不动的流程……抱着孙女不撒手。
老头子换着声调叫青青:“青青~小青青~青丫头~!”
声调拐着弯往上扬,跟唱戏似的,听得何晓都在旁边跟着学。
两天就学会了,也冲着摇篮喊:“青丫头!青丫头!”
“这臭小子!”何雨柱端着菜出来,哭笑不得:“你不能这么叫,这是你妹妹,得叫妹妹。”
何晓眨巴着大眼睛:“那爷爷怎么叫了?”
“那是他孙女,他爱怎么叫怎么叫,你得叫妹妹。”
何晓想了想,似乎觉得很有道理,冲着摇篮大喊一声:“妹妹青丫头!”
全院子的人都笑了,连树上的知了似乎都叫得更欢实了。
然而,这满院的欢声笑语,却冲不散许大茂心中的阴郁。
他爸妈的身体,如今都不太好,像是两盏熬干了油的灯,忽明忽暗。
许富贵今年入夏以后咳得厉害,尤其是晚上,躺下去就胸闷气短,像是有块大石头压在胸口。
去医院查过了,大夫说是心肺的老毛病,是早年间在下乡放映扛机器落下的病根,如今年纪大了,零件老化,顶不住了,只能靠药养着,没什么好办法,就是熬日子。
而且最近几个月他妈白素兰也总说头晕,有天早晨起来突然半边脸发麻,嘴角歪到了耳根子,话都说不利索。
把许富贵吓得不轻,赶紧喊人送到了医院。
大夫说是脑血管的毛病,高血压引起的,这次是小发作,也就是中风前兆,恢复过来就没事了,但指不定哪天再来一次大的,那就不好说了。
医生开了降压药,千叮咛万嘱咐要按时吃不能断,情绪不能激动,活儿不能累。
许大茂嘴上安慰他妈说:“没事儿,医生们就爱吓唬人,咱身体底子好着呢。”
但心里头却沉得像灌了铅……脑血管这个事,他听厂里人说过不少,说倒就倒,前一秒还好好的跟你说话,后一秒人就没了,连句遗言都留不下。
他私下里找李怀水帮忙看了。
李怀水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皱着眉头沉声道:“叔,您跟婶子这都算是慢性病,积重难返……我可以帮忙开方子调理,但是这些病都有突发的危险,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响。”
许大茂内心有些苦闷,胸口堵的慌。
晚上在何雨柱家吃饭的时候,桌上摆着拍黄瓜、炸酱面和几碟子酱肉。
许大茂闷头吃了几口,忽然冒了一句:“傻柱,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欠谁的都得还?”
何雨柱端着碗愣了一下,筷子夹着蒜瓣停在半空:“那得看你欠的是谁,欠了多少。”
“欠爹妈的呢?”许大茂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面条,声音有些发闷。
“那不一样。”何雨柱把蒜瓣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欠爹妈的不叫欠,叫该!你爸妈把你养这么大,屎一把尿一把的,你照顾他们天经地义,还不清。”
许大茂没再往下说,沉默地扒干净碗里的饭,放下筷子说道:“晚上还得去看我爸,药得盯着他吃。”
说完便起身走了。
何雨柱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院门,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大茂他……唉……”
李怀水在一旁给何晓擦了擦嘴,开口解释道:“是因为许叔跟白婶儿老两口的病情……久病床前无孝子,虽说大茂哥不是那种人,但这滋味不好受。”
许大茂如今的媳妇儿潘金玲,跟他爹妈住在一块儿照顾老两口,还带着儿子许三多。
三多三岁多了,正是满地跑、狗都嫌的年纪。
潘金玲前阵子跟许大茂提了好几次想找个活儿干。
她说有个正式工作才能转城市户口,有了户口心里才踏实
其实她当初费了那么大劲,还带着肚子去仙人跳许大茂,归根结底就是为了进城,最好是再找个工作吃上商品粮。
如今许大茂父母病倒,她守着老的小的,端屎端尿伺候了这几年,想要个户口傍身,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如今的形势对她很不利,许大茂自从娶了她之后就没有再碰过她……就放在父母这边。
她规规矩矩,本本分分的带孩子,外带着伺候老两口。
已经三年了……她不想再耽误下去了,也不想守活寡了……因为已经守过寡了。
许大茂明白她的心思,潘金玲跟自己没什么夫妻感情,也没夫妻生活,纯粹是搭伙过日子。
对方给自己生了个儿子,还伺候了三年父母,想要个工作也不算过份。
但如今要给一个女人安排工作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现在这形势。
他正到处找人托关系,就为了能给潘金玲换个心安,也给自己换个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