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底就下了头场雪，不大，飘了一夜，早晨起来屋顶上薄薄覆了一层白，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个干净，只在墙根背阴处留了几道湿痕。
真正的大雪是腊月里下的。
鹅毛片子从早飘到晚，整个四九城罩在白的底下，胡同里的青石板路不见了，房顶上的灰瓦不见了，连院门口那对石门墩都被雪埋了半截。
什刹海冻得结结实实，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岸边的柳树成了白条条，远看像一排披了孝布的人。
李怀水选了个夜里带娄晓娥和黎明来看雪。
黎明被裹在生物力场里从香江飞到四九城，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爹地，你为什么会飞啊？”
“爹地，你是超人吗？你为什么是个中国人啊？你来地球有什么目的啊？你们为什么把裤衩穿在里边啊？”
“爹地，你在南极也有飞船吗？”
“……”
自从飞上天之后，李怀水感觉怀里这孩子跟开了振动一样，嗡嗡的……
“爹地，雪是什么样的？妈妈说雪是白的，跟白糖一样吗？能吃吗？能堆雪人吗？为什么香江见不到？”
“……关于雪……待会儿你亲眼见到，亲手摸到就都知道了……香江不是不下雪，是很少下，因为气候的原因，你以后上学了也会学到这些知识。”
黎明满意了，终于在怀里老实了一小会儿……娄晓娥在旁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以后上学了可要好好学习，这样就可以学到很多现在你不知道的知识。”
“嗯！”黎明认真地点了点头：“爷爷说我再长大一点就可以上学了。”
李怀水把他们放在什刹海边儿上。
黎明的脚一踩到雪地上就愣住了……不是害怕，是在香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临出发前特意穿的棉鞋一下子就陷进了积雪里，发出嘎吱一声，他愣了一拍，然后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开始在雪地上来回走，走一步听一声嘎吱，走了十几步听了十几声，每一脚都踩得比上脚更重。
“这个声音……妈咪！”他回头朝娄晓娥喊，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成一团雾：“妈咪你听！雪会叫！我踩它它就嘎吱……我不踩它它就不叫……”
他又踩了一脚，“你听！又响了，嘎吱！”
娄晓娥站在雪地里，围巾裹得紧紧的，鼻头冻得发红。
她看着黎明在雪地上来回踩，看着儿子把这场雪当成了游戏场，顿时忍不住笑出声来。
“听见了……呵呵呵……你再踩几脚，把这片雪都踩响。”
黎明得了圣旨似的跑开了，在什刹海冰面上跑了整整一圈儿，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慢，把嘎吱声拉得老长。
跑完了回来的时候累的不轻，脸红扑扑的，鼻子上挂着串清鼻涕……但眼睛里全是兴奋。
“爹地！我要堆雪人！堆个这么大的……”他把胳膊张到最大：“比你还大！”
“那你得多收集一些积雪才够。”李怀水蹲下来开始给他团雪球：“先从小雪人堆起……雪球要一点一点滚，越滚越大……”
“我来我来！”黎明扑过来抢过那个拳头大的雪球，蹲在地上开始滚。
雪球在他手底下越滚越大，很快就比他的手还大了，再过一会儿比他的头还大……他推不动了，回头喊父亲帮忙。
李怀水过去帮他推，两个人蹲在冰面上推着一个半人高的雪球，黎明在旁边指挥：“往那边推！那边雪多！不对不是那边……这边这边！”
最后堆出来的雪人歪歪扭扭的，脑袋比身子还大，鼻子是李怀水从兜里掏出来的一根胡萝卜……眼睛是两颗煤核，帽子是娄晓娥的围巾叠成的。
黎明围着雪人转了好几圈，退后三步端详了端详，还是不太满意。
“歪了……这边肩膀比那边高……眼睛也不对称……这颗往上了一点。”
“歪了就对了。”娄晓娥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世上最好的雪人都是歪的，太端正了不像雪人，像雕塑。”
“真的？”
“真的，妈妈小时候在北池子大街见过一个小孩儿堆的雪人，歪得脑袋都快掉下来了，可好看了……那时候妈妈想堆一个，你姥爷没让……怕我把手给冻坏。”
黎明仰头看了娄晓娥一眼，忽然跑到雪人旁边，在雪人身上又拍了一团雪上去：“那我再给它加一个胳膊……”
娄晓娥笑出了声。
李怀水站在旁边看着她笑的样子……在雪地里，鼻头冻得通红，以前她在四合院的时候也是这样笑。
黎明堆完了雪人又跑去看什刹海冰面上凿的冰窟窿，蹲在边上拿木棍搅冰水，搅了两下木棍滑进去了，他伸手去捞被李怀水一把拎起来，说冰窟窿危险以后不准随便靠近，黎明说明白了然后马上又跑去看岸边的柳树……他发现柳条上的冰凌子能掰下来，掰了根最长的举在手里当宝剑，挥了两下碎了，又掰了一根。
娄晓娥说你再掰柳条要让你爸赔了，黎明回头说赔什么呀爸爸飞得这么快应该没人能抓到他们……
看完了雪，李怀水带他们去了长城。
如今的八达岭长城已经进行过了初步的修复并对外开放，但整体环境非常的原始和质朴。
没有后世一拨接一拨的游客潮，城墙旁边也见不到什么车辆……纯粹都是石头和草坡，环境非常安静和辽阔。
现在是晚上，而且还是遍地积雪，那就更没有人了。
城墙上覆着雪，垛口上的砖缝里结了冰，山风从关外灌进来冷得刺骨。
娄晓娥站在烽火台上往下看，群山叠着群山，松树上压着雪，偶尔露出一点墨绿。
远处山脊上的长城沿着山势起伏，像一条白脊黑鳞的蛇趴在群山之间。
她在冷风里站了很久，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
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黎明在城墙上跑来跑去，拿木棍当剑跟看不见的敌人打仗，嘴里喊着杀杀杀，偶尔跑回来往李怀水腿后躲，打断了他继续背诵诗词……
“敌军追来了！掩护我！”
李怀水只能配合地把他挡在身后，黎明又从他腿后冲出去继续挥木棍。
娄晓娥看着他们爷儿俩在长城上闹，嘴角弯着，眼底有点湿润，不知道是冷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以前在四九城的时候，从来没觉得这些风景有这么好看。”她收回目光看着远处：“在香江这几年倒是总是想起什刹海，想起景山后街那棵歪脖子枣树，想起胡同里谁家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那些东西以前天天看，觉得破墙烂瓦有什么好看的……走了以后才知道，想看也看不着了。”
“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又不得已离开。”她转过头看着李怀水，眼睫毛上挂了霜花：“今年你带我和黎明回来，以后每年冬天我都想回来看看，行不行？”
李怀水轻轻抓住了她的手，生物立场立刻隔绝了寒冷的空气。
“以后每年冬天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