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零年秋末,何雨水又生了。
这次李怀水提前让她请了假,李怀德亲自批的,大哥在厂里这点权力还是有的,大笔一挥说弟媳妇生孩子是大事,假条他批了,不用等厂办盖章。
所以何雨水早早就住进了东城区妇幼保健院,还是上次生青青那家医院。
农历九月初八上午十点三十五分,顺产,男孩,八斤整。
李怀水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小的攥着拳头贴在自己脸蛋边上,眼睛还没睁开,哭声倒挺响亮,哇哇的恨不得整层楼都听见。
“嘿!这小子嗓门真大,随他舅舅我!”何雨柱探头探脑地凑过来,看了一眼乐得合不拢嘴:“以后准是个唱戏的料,不用吊嗓子就能唱黑头。”
“去去去,胡说什么随舅舅!你是舅舅,又不是亲爹。”王大妮在旁边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嗓门儿大那是随怀水,他小时候哭起来,那都能把家里的狗吓跑。”
“嗓门大好!嗓门大说明中气足,身体壮实。”李有财背着手在边上嘿嘿直乐,满脸褶子都笑开了花:“八斤的大胖小子,能不壮实吗?”
到了下午,病房里渐渐热闹起来。
王大妮是个细心人,把早就熬好的红糖鸡蛋茶端出来,又拎出一饭盒的鸡汤搁在床头柜上:“这是柱子昨晚就开始炖的,撇了两遍油。”
“我炖了可是整整六个钟头。”何雨柱倚着窗台上笑道:“婶儿,您怎么还给我减了三个钟头?”
李怀水正给孩子掖被角,闻言头也不回地拆台:“生青青的时候你说鸡汤你炖了三个钟头,这回怎么还翻倍了?”
“上次那是外甥女,这回是外甥,男女有别他肯定不一样啊!”何雨柱梗着脖子辩解,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对劲,赶紧改口:“我的意思是……外甥更费汤,得补……”
一屋子人都被逗乐了。
大哥李怀德和大嫂王翠也来了。
李怀德拎着两袋奶粉一兜鸡蛋,进门先把东西搁在床头柜上,夸侄儿长得壮实,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清了清嗓子……摆出了一副要发表重要讲话的架势。
王翠在旁边狠狠剜了他一眼,凑到王大妮耳边小声嘀咕:“我就知道,他又要开始了……”
果不其然,李怀德第一个提名:“秋生。秋天生的,叫秋生,顺口又好记。”
何雨柱靠在窗台上,头都没抬就笑道:“大哥,秋生听着像乡下孩子的小名,长大了一叫李秋生,不知道的以为是哪个村的生产队会计。”
“秋生不行,太土了。”李有财也摇头,一脸的嫌弃:“我孙子不能叫这么土的名字。”
“那……那就叫文才。”李怀德不打磕绊的又甩出来一个:“文才总行了吧?又有文化又有才华,这名字总可以了吧?”
李有财闻言大怒:“你什么意思?我叫有财,你给我孙子起名文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俩是兄弟!这辈分不就乱了吗?”
“寸了……主要是才字好……”李怀德无奈地摊摊手,一脸的委屈:“那爹您说,您有没有琢磨过?”
“我……我当然琢磨过。”李有财把身子坐正了些,清了清嗓子:“李志常,志气的志,平常的常。”
“爹。”李怀水直接打断了他:“那是道士的名字……而且这名字有来历,人家是元朝的道士,是全真教的掌教真人,写过《长春真人西游记》,有学问,有气节……”
李有财被噎了一下,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想了想又放下来。
“那换一个……李寻欢,寻找欢乐,这孩子嗓门大,将来肯定是个热闹人,这名正好。”
“爹……呵呵呵……”何雨水靠在床头抱着孩子,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寻找欢乐?热闹人?意思是这孩子以后就喜欢到大街上看热闹?”
“怎么了?看热闹不好吗?”李有财理直气壮:“人生在世,图个乐呵……你们谁不喜欢看热闹?”
“是挺好……”何雨柱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然后接腔道:“但喜欢凑热闹……总感觉不太正经,像个街溜子……”
李有财瞪着何雨柱看了两秒,摆了摆手:“那换一个……李逍遥!逍遥自在,多好?像神仙一样。”
“爹!”李怀德突然插嘴,一脸的严肃:“这名字起的……有些无组织无纪律……太自由散漫了……”
“……”
“行了行了!”大嫂王翠终于看不下去了,再次开口主持大局:“我算看出来了,这起名字的事儿还是得小弟。”
李有财跟李怀德互相瞪了一眼,然后同时转向李怀水。
李怀水一直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儿子。
小家伙攥着拳头睡得正香,呼吸又匀又长,完全不知道一屋子大人正在为他的名字吵得不可开交。
他把手指伸过去让那只小手攥住……还挺有劲儿,八斤的大胖小子果然不是白长的。
“沐阳。”他说。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何雨水把这名字在嘴里轻轻念了一遍,抬起头来看他。
“李沐阳,沐,沐浴的沐……如沐春风的意思。阳,阳光的阳,向阳而生。”李怀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咱家名字基本都带水……我名字里带水,你名字里带水,润禾带水,这个沐字也带水,水多则寒,再加上这孩子是男孩,所以在后面加个阳光,如沐春风,向阳而生……好养活。”
何雨水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把“李沐阳”这三个字在嘴里又念了两遍,抬头看李怀水。
她没说好不好,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低头跟孩子说:“沐阳……你有个姐姐护着你,还有个好听的名字……你爸说这名字是阳光,你就替他争点气,别净哭鼻子。”
李怀德还不死心,低声嘟囔道:“沐阳好是好,就是不够响亮……”
“你就消停吧!不比你的秋生跟文才强?”
王翠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让他强制闭嘴。
李有财把“沐阳”这个名字在嘴里转了两圈点了点头:“沐阳好,秋天之后的阳光,庄稼收了,太阳照着,有吃有喝的暖和,这名好。”
何雨柱一直靠在窗台上,听到这一屋子人说说笑笑的跟以前一样热闹……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以前这种场合许大茂一定不会闲着,从头到尾嘴不会停,瓜子壳能嗑一地。
现在屋子里还是热闹的,但那个最能接话茬的人不在了。
王大妮把小名拍了板……顺着青青往下叫。
这孩子秋天生的……秋秋太难听了,所以直接叫阳阳。
阳光的阳,跟大名正好配套。
几天后李怀水去了一趟香江。
娄晓娥在客厅里等着他,茶几上放着黎明的玩具话筒,旁边还有一张崭新的黑胶唱片。
那是邓丽君刚寄来的样片,封套设计得很简洁,印着“甜蜜蜜”三个字,底下写着“曲:佚名,词:佚名”。
娄晓娥把唱片放进唱机里,唱针落下,细微的沙沙声后,邓丽君那标志性的甜美嗓音从喇叭里缓缓淌出来。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歌声软软的,甜甜的,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跟那天晚上李怀水在四九城的胡同里,骑着自行车带她时哼的那个调子一模一样,只是经过专业的录制,更圆润,更精致,也更动人了。
“邓小姐说,这首歌是她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娄晓娥靠在沙发上,看着唱机转盘一圈一圈地转,眼神有些迷离:“唱片公司的人听了都说一定会红遍东南亚,她特意让我谢谢你……”
李怀水站在客厅里,听着这熟悉的旋律跨越时空而来,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前世。
“不用谢……只是回到最适合的人手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