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爸牧场产的牛肉干,你带回去给你的傻柱尝尝……告诉他这是怀俄明的牛,跟你们国家的牛不一样,吃的是野苜蓿,肉很劲道。”
安妮站在木屋的门廊下,手里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子。
许大美接过袋子,想说声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承载不了这一年多的情谊。
最后,她只是上前一步,用力抱了抱安妮。
她要回国了。
在这里住了一年零三个季度后,李怀水终于想起来接她了……
现在已经是一九七一年的夏天。
李怀水选的时间很刁钻,半夜两点。
他说两个地方时区不一样,这里是半夜,四九城那里正好是下午,赶得上晚饭点。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这一年多来攒的小东西,安妮送的野花标本、一本翻旧了的英文食谱、一台小收音机。
她的头发已经长到齐肩,烫了个当时美国流行的波浪卷,但不敢烫得太张扬……她知道国内不兴这个,太招摇容易惹麻烦。
安妮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说道:“以后我要是把你讲的那些故事写成小说了,一定寄一本给你看。”
许大美笑了,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行,但名字要用梦里的,别用真名。”
安妮笑着点了点头:“没问题,那是属于许大美和何雨柱的秘密。”
跟安妮说了再见之后,许大美站在木屋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自己住了一年多的地方。
夜幕之下,远处的群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再见,怀俄明。”
李怀水没有废话,直接用精神力和生物力场双重包裹住许大美。
下一秒,两人消失在原地,空中传来音爆声。
…………
到四九城的时候正是下午四点,红星轧钢厂白班的工人还不到下班时间。
李怀水先带她去了一趟派出所。
在精神力的巧妙干涉下,户籍民警的眼神有些恍惚,手续却办得异常顺利……
姓名:许大美。
性别:女。
年龄:33
……
以前李怀水跟大哥李怀德费了不少功夫才给父母办理的四九城户口,如今很轻松就办成了,而且还不用找人找关系……
在精神力的影响下,所有看过旧档案的人脑子里都自动补上了一段许大茂还有个堂妹一直在四九城生活的记忆,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办完户口已经是快五点了……
许大美回到了后院自家那间熟悉的空屋,打开了行礼箱子。
她换上了一身新衣裳……白底蓝碎花连衣裙,小翻领,裙摆过膝,腰上系了根同色的细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袖子是中袖,刚过肘弯,既不暴露也不保守。
她在镜子前站了好一阵儿……
把头发拢到耳后,觉得太老气,像刚结婚的小媳妇……放下来吧,又怕太招摇,被人说是资产阶级作风……
来回折腾了好几遍,最后决定就放下来,发梢在肩上微微往里扣,显得温婉些。
脚上是一双白色平底凉鞋,露脚背不露脚趾,跟连衣裙是一个色系,干净清爽。
她又从箱子里翻出一条白手帕,叠得方方正正,塞在手腕上的表带底下,这时候的女同志都这样,手帕塞在腕表底下,擦汗方便,还显得洋气。
李怀水敲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正对着镜子抿嘴唇。
他笑了笑,倚在门框上:“挺好看的,像那么回事儿。”
“你帮我看看后面。”许大美臭美的转了个圈儿,裙摆旋开一个好看的弧度:“后面怎么样?好看吧?”
“还行……挺好!”李怀水绕着她走了一圈,点了点头:“裙摆不翘,领子不歪,你倒是挺讲究。”
“那可不!”许大美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认真:“我这辈子头一回在四九城穿裙子出门见人,总得整齐点儿。”
李怀水帮她把后领整了整,又把她腰间的蝴蝶结重新系了一遍,打了个漂亮的结。
“行了,走吧……你再不过去,柱子哥都自己到家了。”
…………
从后院出来,穿过中院。
院里人都在各忙各的,没人认出这个穿着时髦连衣裙的女人是谁……
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前给他的盆栽浇水,抬头看见一个高挑女人从里院出来,穿着白底蓝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卷,有点儿眼生。
“哎,这位同志!”他推了推眼镜,看大门的职业病犯了:“你是哪屋的?找谁啊?”
许大美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头,忍着笑说了句:“找何雨柱。”
“找何雨柱?”阎埠贵有些纳闷:“他什么时候认识了了一个这么个洋气的女同志?谁介绍的?”
但人已经走远了,他想了想,又低头浇水去了。
…………
红星轧钢厂的大门口,下班铃刚打过。
工人们推着自行车,三三两两地往厂门外涌,车铃声、说话声、饭盒碰撞声混成一片。
许大美没往人群里凑。
她站在厂门外的马路对面,靠着一棵老槐树。
槐树的树荫正好遮住她半个人,夕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洒在她裙摆上,蓝碎花被照得一明一暗,像是在跳动。
其实不热,是紧张。
她在怀俄明排练过那么多回,真到了这一刻,手心还是冒汗了。
不知道这一年多,何雨柱有没有变瘦?有没有好好吃饭?
打招呼的话她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在怀俄明的门廊上对着风灯练过,在厨房里对着咖啡壶练过,在镜子前画眉毛的时候练过。
练到每个字的声调都跟从前一模一样,就是嗓子不一样了。
从前是许大茂那个粗哑、带着点阴阳怪气的男声,现在是许大美这个清亮、温和的女中音。
她不知道何雨柱听到这个声音会是什么反应——也许愣住,也许认不出来,也许认出来了转身就走,也许骂她一顿说:“你跑哪去了一年多连封信都没有?”
她做好了所有准备,好的坏的,每一种都在脑子里预演过。
…………
何雨柱推着自行车从厂大门出来的时候,正跟身边的马华说着明天的菜单。
“师父,那鱼香肉丝搁多少糖啊?”马华推着车跟在旁边问。
“搁两勺。”何雨柱头也不回。
“两勺是不是多了?上次那谁嫌甜……”
“你不会尝着搁?别什么都问我,自己脑子里得有数!”
何雨柱正训着徒弟,余光忽然瞥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女的。
白底蓝碎花裙子,高挑个子,烫了卷发,靠在槐树上往这边看。
他多看了一眼,觉得眼熟,心里莫名跳了一下,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不敢多看,怕人家喊耍流氓。
但那女人动了。
她从槐树底下走出来,踩着白色平底凉鞋,不急不慢地穿过马路。
裙摆在膝盖以下轻轻晃荡,像风中的花瓣。
何雨柱推着自行车的手僵了一下,脚步也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不认识这女的,可人家直勾勾对着这边儿走过来了。
自己就看了一眼……总不能这样都要被喊耍流氓吧?
这女人越来越近。
个子怎么这么高?而且,自己的心跳不知怎么地快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胸膛。
就在两人相距不到两米的时候,那女人停下了脚步,微微仰起头,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傻柱你又早退了?今儿晚上做啥饭啊?”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句式,甚至连那个“又”字的尾音上扬都一模一样。
“谁说的?我怎么早退了?这不都下班儿了吗?怎么我就成早退了?”
何雨柱不假思索的反驳出口,然后整个人就定住了。
周围喧嚣的人声仿佛在这一瞬间都消失了。
他推着自行车的手攥在车把上,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马华在旁边看着他,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不走了不动了,赶紧问道:“师父?你怎么了?”
何雨柱没听见……
夕阳从槐树叶缝里洒下来,照在这个女人身上。
白底蓝碎花的裙子在微风里轻轻晃,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味钻进他鼻子里。
她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以前也比他高,但以前那个高是许大茂那个欠扁的高,现在这个高是一个漂亮女人仰着下巴看他嘴角含着笑的高……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手里推着自行车站在原地站着,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厂门口的马路上。
那双眼睛,他看了二十多年。
从穿开裆裤看到穿中山装,从打架打到拌嘴。
那个端搪瓷缸子靠在门框上问他“明儿吃啥”的人,那个炒菜多搁盐就嫌咸、少搁酱油就嫌淡的人,那个走之前说“要是我也像我爸那样说没就没了”的乌鸦嘴。
那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现在穿了一条白底蓝碎花的裙子,烫了头发,擦着茉莉花味的雪花膏,站在他面前,拿一双女人的眼睛看着他,问他今儿晚上做啥饭。
他张开嘴想喊一声“大茂”……可嗓子眼堵着出不来。
许大美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拿手帕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个动作她在怀俄明排练过,但此刻真的把手伸出去的时候,手还是在微微发抖。
“走吧,回家。我饿了,想吃你做的炸酱面。”
何雨柱猛地低了一下头,拿胳膊狠狠蹭了一下眼睛。
他没说话,只是推着自行车,紧紧跟在她身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夕阳底下的厂区马路上,一个推车一个空手。
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难舍难分。
马华在后头跟了两步,又停住了,决定不跟上去……他感觉这时候跟上去不太合适。
他看见那个穿白底蓝碎花裙子的女人侧过头跟何雨柱说了句什么。
何雨柱没说话只是推着车闷头走路,走了十来步,他忽然停了下来,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手帕……没掏着。
那女人把自己手腕上那条手帕抽出来,塞在他手里。
何雨柱接过去擦了擦脸,又攥着那条手帕继续推着车走,也没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