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妹子,你们家解旷的事儿我可是真用心了,城里的都跑完了……这都开始跑农村了。”
三大妈杨瑞华坐在前院自家屋里,对面坐着家住雨儿胡同的张媒婆。
张媒婆六十来岁,居然还很洋气的烫了一头卷儿……穿着件素色罩衫,手里攥着个布口袋,说话又快又脆,一看就是常年靠嘴皮子吃饭的人。
媒婆这个行当在运动期间倒是没受什么冲击……上面破四旧,破的是封建迷信和剥削阶级的旧思想。
跑媒拉纤这活,你要说算不算里边的内容……严格意义来说,也可以说算,但都对这种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它关乎着千家万户的烟火延续。
组织上也没法管得太死,毕竟年轻人都要结婚,总不能全指望组织上给介绍。
所以张媒婆这些年一直没断过营生,这碗饭倒是吃得稳稳当当,只不过比以前低调了些,全靠老主顾口口相传……
“你可不知道我跑了多少地界儿,看了多少闺女……”张媒婆把布口袋往膝盖上一搁,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光是城里的,这大半年我就给你跑了不下二十家,条件稍微过得去的我都问遍了,可人家一听解旷那工作单位,脑袋都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城里,我是真给你找不着了。”
“唉,真是让您费心了……”杨瑞华长叹一口气,手里的针线活儿也停了:“谁让解旷摊上那个工作呢……说起来我就愁得慌,他当初就不该去那地方,可那时候不是没办法嘛……不下乡插队还能有个正式工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体面不体面的?何况我们家已经有一个在大山沟里刨食的了,这老三要是再……唉,城里姑娘不乐意也正常,谁家好好的闺女愿意嫁个天天跟死人打交道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解旷那工作说出去不好听,可那是正儿八经的铁饭碗,一个月工资可不少拿。”
“有工资有什么用?找不着媳妇什么都是白搭。”杨瑞华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放下缸子把手搭在膝盖上:“城里找不到,总不能让孩子打一辈子光棍儿吧?我也想通了,不行就找农村的,只要人老实肯干,农村丫头也行,反正解旷那点工资也养得活家,我就想早点抱上孙子……他爸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急,老大结婚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动静,老二倒是有了,可隔着千山万水的也见不着,老三要是再单着,我这心里……”
“大妹子,咱打开天窗说亮话。”张媒婆打断了她的碎碎念,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农村的也不好找……现在农村跟咱想的不一样,跟解旷岁数差不多的姑娘,人家都早都当妈了……孩子都好几个了……农村结婚比城里还早,都是十七八就订亲,二十岁没嫁出去的都算晚了……你们解旷今年……虚岁二十七了吧?”
“可不嘛……虚岁都二十七了。”
“那就更难了……二十七岁的小伙子怎么着也得找二十四五的吧?可二十四五的在农村,我跟你说……那都是两三个孩子的妈了,除非……找二婚的。”张媒婆顿了顿,观察着杨瑞华的脸色:“但解旷大小伙子一个,黄花大闺女还没娶过,找个二婚带孩子的,这心里能痛快吗?”
“那可不行!”杨瑞华赶紧摇头:“我们家解旷好歹是在城里有正式工作的,找个大姑娘是应该的,二婚头就算了……我也不是对二婚有意见,可总得为解旷想,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进门就当后爹,那日子怎么过?他没那个经验啊……”
张媒婆刚要接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到了嘴边儿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她歪着头想了片刻,然后往前探了探身子,放低了声音:“我倒是知道一个,就在昌平那边儿,兴寿镇秦家屯村,有个老姑娘。”
“老姑娘?”杨瑞华眉头拧了起来:“有多老?”
“也不算太老……二十八,但这姑娘长得不错,个子不高不矮,皮肤白净,干活更是利索,在他们那片儿挺有名的,这个你放心,我亲眼见过,不是什么歪瓜裂枣,而且我跟你说……”张媒婆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那可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你等会儿。”杨瑞华抬手截住了话头,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你刚才说的我可都记着呢……农村十七八就订亲,二十岁没嫁出去就算晚了,你现在跟我说有个二十八的老姑娘,长得好,能干活,还是黄花大闺女……这么多好条件堆一块儿能剩下?她怎么就能熬到二十八没嫁出去?你别是拿带着好几个孩子的二婚头来哄我吧?”
“大妹子,我吃这行饭吃了二十多年了,我还能骗你?再说了,以你的智慧我骗得了你吗?”张媒婆拍了一下大腿,信誓旦旦地保证:“这姑娘在那一片儿可是出了名的,你要不信自己去打听,到了秦家屯提秦京茹三个字,保准人人都知道,确实是个黄花大姑娘,这个假不了。”
“等等……”杨瑞华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另一种怀疑:“你刚才说什么?秦什么?”
“秦京茹,秦始皇的秦,南京的京,草字头下面一个……”
“你再说一遍。”
“秦京茹?”张媒婆愣了一下:“怎么,大妹子你认识?”
杨瑞华没立刻答话。
她把搪瓷缸子搁到桌上,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下,脑子里的画面一张一张翻过去……秦京茹?昌平乡下的?
想起来了,当年在院子里帮秦淮茹带孩子那个!
十八岁,扎俩大辫子,见谁都叫婶儿大妈,择韭菜比谁都快。
天天跟院儿里的几个妇女在槐树底下坐着晒太阳聊家常,这姑娘笑起来声音又脆又亮。
“你还别说。”杨瑞华终于开了口,语速比刚才慢了不少,像是在一边儿想一边儿说:“这姑娘……在我们院子里住过,她堂姐是秦淮茹,就是我们院儿里贾家的那个儿媳妇儿,跟贾东旭生了好三个孩子的那个,好像确实是临死之前把俩闺女托付给秦京茹了,你说的那俩孩子……是不是两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