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成！快、快！”
阎埠贵大步流星进了前院自家屋里。
阎解成正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旧报纸翻得哗哗响。
于莉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缝扣子，三大妈杨瑞华端着搪瓷缸子喝水。
一看阎埠贵进门时那张又急切又兴奋的脸，三大妈就知道找李怀水的事儿有戏，放下茶缸子赶紧问道：“人家李医生怎么说？”
“人家答应了！现在就去！人正好在家！”
“去……去哪儿？”阎解成把报纸放下来，一脸的疑惑。
刚才他爸出门的时候没跟他说是去干什么，神神秘秘的只说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现在回来一进门就是“人家答应了”。
答应什么？
他看看父亲兴奋的脸色，又看看母亲忽然亮起来的眼睛，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带你去后罩房找李医生看看！”阎埠贵站在门口催促：“赶紧的，李医生今儿休息，正好有空，过了今天可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阎解成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您去找李怀水了？爸您也真是……李怀水他就是个小厂医！仗着他哥在红星轧钢厂当厂长照看着，在医务室里混日子，他能看什么呀？我看他治个头疼脑热的都费劲……我不去。”
于莉在旁边闷声不响的继续缝扣子，线在针上绕了两圈拉紧了，手指头没停，但耳朵一直听着。
“解成，你跟莉莉俩人的岁数眼瞅着越来越大了。”三大妈端着搪瓷缸子没喝，看着自己大儿子，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你弟弟解放在乡下都有俩孩子了，解旷这也结婚了，没准儿明年也有了……就剩下你……妈跟你爸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让你有个后……这不管是谁看，只要能看好就行。”
“要孩子这事儿得看缘分……”阎解成把报纸叠好搁在桌上，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但还是不情不愿：“缘分还没到，这孩子就不来……没准儿过几天就有了呢？您跟我爸别瞎折腾了，我找他看，还不如多喝两天羊蛋汤。”
“什么叫瞎折腾？再说了，羊蛋难道不要钱？你当粮食吃呢？”阎埠贵一脚踏进屋里，手指头差点戳到阎解成鼻尖上：“你以为我跟你妈想在你身上折腾？说到底还是你……唉……”
他把手收回来，叹了口气，语气从气恼变成了无奈，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这些年这羊蛋、鹿鞭、韭菜籽，也没少给你踅摸，生的、熟的、泡酒的、炖汤的，能弄来的都弄来了……可你除了脸红点儿也没见有什么用！莉莉更受罪……喝送子酒喝得酒量比我都高了，你眼瞅着都四十二了，你就不着急？”
阎解成沉默了一会儿，死死盯着报纸上的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何尝不急？可越是急，越怕……
屋里只剩下于莉缝扣子时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三大妈端着搪瓷缸子没喝，看着自己大儿子，眼神里满是期盼。
阎解成最后憋出一句话来：“我就是看……也不能找一个小年轻厂医给看呀？他有这个本事吗？别聋子给我治成哑巴了。”
阎埠贵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揉了揉鼻梁，对这个大儿子的冥顽不灵感到无奈。
这孩子到底随了谁呢？明明是最先接受自己熏陶的，怎么反而还不如后边儿的俩兄弟聪明……
“人家可是正经四九城医学院毕业的……协和那种医院抢着要的高材生！就因为他大哥在红星轧钢厂这才特意被分去了厂里，不是人家水平不行只能被分去厂里！就算他医术就是再不好，难道还能给你给治成女的？你赶紧听话去看看，不行咱再想别的办法……我礼都给人家送去了。”
“什么？”阎解成顿时坐直了身子，眼睛都瞪圆了：“他还敢收礼？”
他抓重点的角度永远跟他爸不在一个频道上……
阎埠贵说了一大堆铺垫，他就听进去了最后一句。
本来只是不愿意去的抵触心理，这一下掺杂了别的东西……不甘心、不服气、外加护食般的警惕：“不是……爸您还给他送礼？他本事不大倒是挺敢收东西呀？”
“两盒稻香村点心。”阎埠贵把手从脑门上拿下来，重新把眼镜架了回去，语气平淡：“你去不去？”
阎解成嘴角抽了一下……两盒稻香村那也得不少钱。
他爸平时连买棵白菜都要货比三家在菜市场转三圈，那两盒稻香村的花费够他家吃一个星期咸菜。
就这么白白送给了那个在医务室里混日子的李怀水。
他想说点什么来表达对这笔开销的不满，但看见他爸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于莉把手里的针线搁在了膝盖上。
她低着头，把针扎在线轴上，慢慢插好，将缝了一半的衬衫叠整齐搁在凳子上，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每个步骤都做完了才站起来，像是在整理的不是针线，而是这些年的忍耐，是那些喝过的苦涩汤药，是拜过的泥塑菩萨，是那些被邻里闲言碎语戳穿的自尊。
“我先去吧……”她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平平稳稳：“总不能让爸这礼白送，不管李医生的医术怎么样，看看……没准儿有一丝希望，不看，连一丝希望都没有。”
她说完没等阎解成回话，也没看他的表情，转身就往屋外走。
布鞋踩在青砖地上，脚步声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在。
她从前院走到中院，绕过老槐树，穿过月亮门，一直走到后罩房门口才停下，抬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阎解成在屋里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起身追了出来，只看见自己媳妇儿的背影早已经消失在视野里了。
他跑了两步才拐进中院，在后头边跑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几乎让全院都听见的话：
“莉莉！你……你可千万别让那小子给占了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