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往下说了……”
李怀水发现,这阎家这两父子在“羊蛋”这个问题上的执着程度是一脉相承的……
“您也算是读书看报的人,总听广播,应该知道这种以形补形的说法是不科学的,吃多了对身体并没有好处……解成吃了十来年您也看见了,应该没什么效果。”他把搪瓷缸子往旁边挪了挪,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语气平平稳稳的,像是在聊家常,但用词儿比刚才跟阎解成说话时更斩钉截铁了些:“我给您开个药方,您拿着出去抓药就行,应该比羊蛋有用。”
阎埠贵立马点头,点得老花镜又在鼻梁上滑了一下,他伸手推回去,态度转换得毫不犹豫……
对方一句“您也算是读书看报的人”把他架到了知识分子该有的科学立场上,于是他就立刻切换成了谨遵医嘱的病人家属,安安静静地坐着等药方。
李怀水伸手把桌上青青的算术作业本翻过来,翻到背面空白页,从兜里掏出钢笔,拔开笔帽。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顿了顿,在脑子里把方子的配伍理了一遍。
阎解成的问题核心不在肾,或者说不仅仅在肾……
十几年的不育,羊蛋鹿鞭吃了不少,但补的全是肾阳,从来没有人想过他心里的问题。
跟媳妇儿于莉结婚了十几年没孩子,院里的人嘴上不说,可眼睛都在看。
当爹的天天给他算账,当妈的四处去踅摸偏方,自己也从一个年轻小伙熬到了四十二岁,膝下空空,抬头低头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在院子里撒欢。
自己二弟解放都俩孩子了,三弟也结了婚,这万一再有在自己前边儿……
这些事儿攒在肚子里攒了十几年,肝气不郁结才怪。
肝气一郁,气血就堵,气血一堵,什么补肾的药都运不过去……这就是为什么阎解成吃了十几年羊蛋鹿鞭,脸红得跟关公似的,但真到了用的时候永远差一口气。
所以他开的这个方子不能是单纯的补肾壮阳方,得先从肝入手,疏肝解郁把路打通,再填肾精把仓库补上,最后健脾和胃让药能吸收。
疏肝、填精、健脾……三路并进,缺一不可。
钢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字迹干净利落。
“柴胡三钱、香附三钱、白芍五钱……”他写一味念一味,念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阎埠贵……对方正伸着脖子盯着他写字的手,眼镜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
“这三味是疏肝解郁、调畅气机用的。”李怀水语气平和的解释道:“把他心里那股憋了十几年的气给散出去,路通了,后面的药才能走得动。”
阎埠贵嘴张了一下想问问他儿子能憋什么气……但这话到了嘴边儿又给硬生生的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李怀水继续往下写:“熟地黄五钱、山茱萸四钱、菟丝子五钱、枸杞子四钱……当归四钱、川芎三钱……”
这几味药写在纸上,每一味后面都跟着精准的剂量。
写完第二组,他停了笔,把钢笔帽套上又摘下,斟酌了一下措辞,决定用一个阎埠贵最容易理解的说法:“这几味是给他那个工厂补原料的……肾精亏虚不是一天两天亏掉的,所以要补回去也得慢慢来,熟地和山茱萸是补肾阴的,菟丝子和枸杞子是补肾阳的,阴阳双补,再加当归和川芎活血,让补进去的东西能被运到该去的地方,不至于堆在库房里发霉。”
阎埠贵听得仔细,听到“工厂补原料”的时候神色微微一动……这个比方他刚才在门外偷听的时候已经听李怀水跟阎解成说过一遍了,现在再听一遍仍然觉得比那些晦涩的中医名词好懂。
他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理解了,然后继续盯着钢笔尖,等着第三组。
“炒白术三钱、茯苓五钱、炙甘草二钱。”李怀水把最后一行写完,把钢笔帽套上搁在作业本旁边:“考虑到他胃也不好……羊蛋鹿鞭吃了十几年把脾胃都吃伤了,特意加了这三味健脾和胃,让他把这苦药汤子喝下去能吸收,不至于伤了根本……要不然方子再好,喝进去不吸收也是白搭。”
他写方子写得很快,前后不到一分钟就写完了,但每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药名、剂量、炮制方法一目了然。
然后小心地从作业本上把那一页沿着边缘撕下来……撕的时候特意压住了撕口,免得把青青的本子给弄散了……然后递给了阎埠贵。
阎埠贵接过药方的时候双手都是恭敬的,拇指捏着纸边,食指在下面托着,像是在接一份重量很轻但分量很重的东西。
他把眼镜给推到了额头上,凑近了药方仔细看,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感叹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赞赏:“李医生,您这字可是真不错……没想到您年纪轻轻的,这字写的这么有功夫。”
李怀水笑了一下,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辈子加上上辈子,他的钢笔字确实练过,但都比不上系统开出来的书法技能……
“中医是重视书法的,大夫的字也确实应该有个讲究。”李怀水放下缸子,顺嘴解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不说什么国学功底、医书交融,单说这药方就关乎人命……药名、剂量、炮制方法都绝不能含糊,开方必须字迹清晰规整,以避免因潦草而导致让抓药的认错了字,抓成了另一味药……或者因为字写的含糊,让抓药的看错了份量,那都会出大问题,人命关天。”
“您说的太对了!这种事儿就是得认真,马虎不得!”阎埠贵听得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药方对折了一下装进中山装胸口内侧的口袋里,还拿手在外面按了一下确认放妥当了。
李怀水知道他还有话要问,也没等他开口,直接往下说了。
“你们家解成这身子骨……总结来说就是虚和堵全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