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就这么走了?”
何雨柱扒着大解放卡车副驾驶的车窗,半个脑袋探在窗户外头,眼睛还盯着救济院里边。
大铁门半开着,刚才还蹲在墙根底下排着队等饭吃的那些老人已经散了,各自回了各自的屋里。
李怀水坐在他旁边,医药箱搁在膝盖上,后背靠在椅背上。
他也往救济院里看了一眼,随后把目光收回来,语气淡淡的问道:“怎么着?你想把她接回去?谁伺候?”
何雨柱被这一句话干沉默了……
他把探出窗外的脑袋缩回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贾张氏跟他们非亲非故,要是接回去了住哪儿?谁给她端饭?她再犯了病谁管?这些问题哪一个都答不上来。
卡车前面,院长老赵正拉着厂工会领队干事的手,攥得紧紧的,那张被基层民政工作磨得老相的脸上堆满了感激和殷勤搅在一起的笑容,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太感谢你们了……轧钢厂的同志们辛苦了……这些白菜够我们吃好些日子的……下回再来一定好好招待你们。”
“应该的,应该的……”工会干事被他攥着手晃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前后摇摆,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何雨柱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唉……”
这不是替贾张氏难过,也不是原谅了她以前干过的那些事……
贾张氏当年在院里干的那些事儿,搁谁心里都没那么容易翻篇。
但他看着一个以前在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胖得跟水桶一样的老邻居如今瘦成了一把骨头,缩在救济院的大通铺上,心里还是有点儿不落忍。
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你以为她早就死了,结果她还活着,但活得连死都不如。
“谁能想到……贾大妈居然还活着。”他把右手搁在左边胳膊刚才被贾张氏抓过的地方,袖子上那片油污已经干了,印在蓝布上硬邦邦的:“以前觉得已经死了也就死了……反正她那样的人,在哪儿也讨人嫌……可这没死落成这个样子,多少让人心里有点儿……也不知道她还能活多长时间,下回如果还来慰问……”
“下回你来估计就见不着她了。”
“啊?”何雨柱转头看了过去,脸上的表情从感慨变成了愣怔:“你那意思是?”
李怀水把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从何雨柱脸上收回来,望向挡风玻璃外头:“她被安定医院清退之后,街道办把她遣送回了这里,这十来年疯疯癫癫的,遭了不少罪……草棚子里住着,生产队每天给口饭吃,有一顿没一顿,红卫兵和民兵批斗她的时候捆过打过,冬天草棚子漏风漏雨,夏天苍蝇蚊子叮着没人管,严重的营养不良拖垮了她身上所有能拖垮的东西……肝肾衰竭,心肺功能到了临界点,肌肉萎缩得挂不住骨头,没几天好活了……”
何雨柱听完有些沉默,转过头又往车窗外看了一眼,救济院的大铁门在日光下投了一道斜斜的影子,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好像今天中午那顿猪肉炖粉条只是做了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了还是原来的日子。
“你说她以前多胖啊……”何雨柱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语气里没有了刚才那种复杂的沉重,换成了一种纯粹的感慨,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西厢房门口骂人的时候腰一叉,往那儿一杵跟个水桶似的,整个中院儿都能听见她的嗓门,现在……”
他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那你喜欢贾张氏以前的样子还是现在的样子?嗯?”
何雨柱闻言一愣,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李怀水是在逗他。
“我哪个都不喜欢!”他把身子从椅背上弹起来赶紧摇头:“我告你,可别给我挖坑……以前那贾张氏谁喜欢?全院有一个算一个谁不烦她?现在这样子也不是让人喜欢的事儿……反正你可别回去跟大美说我喜欢这老太太,我跟你急。”
李怀水把嘴角那点笑意收回去了,没有再继续逗他,只是伸手在医药箱上拍了拍,把目光从何雨柱脸上收回来重新望着挡风玻璃外头。
工会领队干事终于把手从院长老赵的双手里抽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你们辛苦了”、“回去向厂领导汇报”之类的客气话,然后拉开副驾驶后头的车门上了车。
卡车发动了,车身震了一下开始慢慢往前挪。
老马第一个抬起手来朝车窗这边挥了挥,大巴掌在日光下晃了两下,铁牛也把围裙角从手里放下来抬起手挥了挥,黑灿灿的脸上总算是有了一些笑容,老赵把花名册从腋下抽出来夹在手里,也跟着抬起另一只手朝卡车挥了挥,嘴里还喊着什么话,但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盖住了,听不清。
李怀水把手伸出车窗外朝救济院门口挥了一下。
何雨柱也把手伸出去挥了挥,目光越过救济院门口三个还在挥手的人,落在院子里那排灰扑扑的瓦房上。
关贾张氏的那间屋子门还是紧闭的,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黑洞洞的看不见里头有什么动静。
老赵站在救济院大门口,老马站在他左边,铁牛站在他右边,三个人的身影在铁门框成的方框里越来越小。
他把胳膊从车窗外缩回来,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旁边的李怀水。
“你说……今儿我要是不听你的话实话实说……她还会不会再疯?”
李怀水把搁在膝盖上的医药箱挪了挪,侧过脸来看了何雨柱一眼。
“她能在临死前听到一些真话……难道不好吗?这也算是她的幸运。”卡车拐上了土路,车身开始了剧烈的摇晃,他等车身稳住了,才开口回答:“还能再次遇见你这个老邻居,亲耳听你告诉她一些贾家的消息……她等了十来年,终于等到一个知道她家人在哪儿的人……疯不疯已经无所谓了,能在最后清醒了那么几分钟里听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事……够了。”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点了点头:“是啊……疯不疯都无所谓了,反正……”
他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卡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回到红星轧钢厂。
两人回到南锣鼓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胡同里的路灯还没亮,巷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暮色里黑黢黢的。
中院里,石阎埠贵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当天的报纸,眼镜被推到了额头上,正跟旁边的刘海忠说话。
刘海忠坐在他对面,搪瓷缸子搁在石桌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聊到了什么让他心里不痛快的话题。
“我觉得这事儿咱国家肯定会管。”他拿手指头在石桌上叩了一下,说话的嗓门儿也大了起来:“哪有这样的?去年十月份不才刚签了友好条约吗?今年就搞这一出?把一帮战犯给供起来了!咱们的战士在南边打仗,他们那边偷偷摸摸供战犯?这不是故意恶心人吗?”
“可不是嘛!”阎埠贵把报纸从石桌上拿起来展开,手指头戳着头版右下角一块豆腐干大小的报道。
“那个土肥原贤二,还有板垣征四郎……这两个可都是策划九一八事变的主要战犯,松井石根是南京大屠杀的主谋,东条英机更不用说了,侵略战争的发动者。”那块报道排得偏,位置不起眼,但标题上的“靖国神社”几个字被他拿红笔圈了个圈,旁边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小字,是他自己查了资料标的注:“这些沾满了咱们国人鲜血的战犯,都被偷偷摸摸供起来了。”
何雨柱跟李怀水推着自行车进了中院,正好听见阎埠贵最后那半截话。
何雨柱把胳膊上搭着的外衣往石凳上一搁,大咧咧地凑到石桌前边儿,伸手从阎埠贵面前的碟子里抓了一颗花生剥着,顺嘴问了一句:“谁被供起来了?这得是做多大的好事儿才能有这待遇?咱院里有没有谁将来也能被供起来?三大爷您排头里?”
“啊呸!”阎埠贵把老花镜从额头上推回鼻梁上,朝脚边儿的青砖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做好事儿?”
他平时从不随地吐痰,在院里还经常批评那些随地吐痰的人没公德……但今天这一口啐得又脆又响,唾沫星子溅在青砖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我们说的是日本那些沾满咱们国人鲜血的战犯!土肥原贤二、板垣征四郎、松井石根、东条英机……这些人都是一级战犯!他们被偷偷摸摸供起来了!而且不是今年才供的,去年十月份人家就偷偷办了,这两天咱们才从外台和报纸上知道!咱们去年刚好在那个时候才刚跟日本签了和平友好条约,可他们转头就搞这一出……这是想干什么?这是不承认侵略历史,不承认南京大屠杀,不承认他们在中国杀了咱们几千万同胞!”
何雨柱剥花生的手停住了。
他把花生壳往石桌角上一搁,花生的香味还没嚼开就没了心思嚼,脸上的表情也沉了下来。
“嘿!这帮孙贼!这是想干什么?侵略咱们杀了咱们那么多人,战犯还敢供起来?这是被打的投降了还不承认错误?”
“就是!这帮狗日的小日本儿……真特么不是东西!”阎埠贵把报纸往石桌上一拍,然后赶紧捂住了手……他难得说了句粗口,说完了嘴唇还气得直哆嗦,把眼镜摘下来拿袖口擦着,擦了两下又戴上:“简直是无耻之尤!”
李怀水站在石桌边上,手里还提着医药箱。
他把阎埠贵拍在石桌上的报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头版右下角那块豆腐干大小的转载报道,字数不多但信息量不小。
看完之后把报纸搁回石桌上,没说什么,只是把医药箱换到另一只手上提着,抬起眼看了看夜幕已经完全落下来的天空。
四九城四月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只能看见东边有一片深蓝色的薄云在慢慢往西移。
他想了想,觉得晚上应该出去转转。
正房门口许大美走了出来,朝石桌这边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傻柱!回来了就在外面闲聊?还不赶紧去做饭去?都等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