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有点儿仪式感才行……”
巨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踩碎的第一鸟居,然后缓缓抬起头来。
椭圆形的淡黄色眼核扫过脚下这片在夜色中沉睡的灰瓦屋顶群,扫过千鸟渊水面上倒映着的自己的银红色倒影,扫过远处东京塔的橙红色灯光,扫过更远处新宿写字楼群的万家灯火。
从八十米高的视角往下看,整个千代田区在他的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张被路灯串起来的棋盘。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他把双臂缓缓举过了头顶。
“诶?它动了!他动了!他是活的!”神保町书肆街二楼窗口,那个穿睡衣的大学生眯着眼使劲往北边看,口中喃喃自语:“但……他要干什么?”
他刚才还在跟隔壁窗口的同学争论这个巨人到底是哪个奥特曼,现在看见巨人举起双手,话头一下子就断了。
这个姿势他太熟了……又有些不太不对劲。
熟是因为每一个奥特曼出场之后都会有类似的起手式,不对劲是因为……那是奥特曼,八十米高的、活的、如今正站在靖国神社上。
看样子,好像要做广播体操……
说话间巨人已经做伸展运动。
手臂划过夜空带起的气流在九段下方向刮起了一阵突如其来的阵风,靖国通路边居酒屋门口挂在檐下的暖帘被吹得呼啦啦乱翻,自动售货机旁边几个还在发愣的上班族被风吹得西装外套鼓成了气球,有个人的领带被风掀起来啪地打在他自己脸上。
再扩胸运动,振臂运动……右手指尖从北之丸公园上空划过,指尖带起的光粒子和气浪把公园里几棵百年银杏树的树冠吹得哗啦啦响,银杏叶子簌簌地落了一大片,飘进千鸟渊的水面上浮了一层金黄。
踢腿运动……他抬起右腿的时候,带起的气流卷着刚才踩碎鸟居的混凝土碎屑,从几十米的高空洒下来,在靖国神社的参道上砸出一片密集的噼啪声。
腹背加体转运动……当他把双手叉在腰间开始转动躯干时,双脚在青砖地面上微微转了半圈,地面又往下沉了一截,千鸟渊残存的水面被震得翻起了几道不规则的涟漪。
银红色的巨大身躯在夜空中缓慢转动,每一次转动都带动胸口的能量灯在周围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蓝白色光斑。
“它……在做准备活动?”隔壁窗口那个没戴眼镜的年轻人把脖子伸得快断了,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奥特曼……做广播体操?”
周围街道上仰头观望的人群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了一点神来,但那种回过神不是镇定,而是一种更深的困惑……他们认出了这套动作。
每一个上过学的日本人都认出了这套动作。
“这个奥特曼……到底是哪个年代的日本人设计的?”穿睡衣的大学生把相机举起来又放下,脸上的表情在极度的兴奋和极度的困惑之间反复横跳:“不是初代,不是赛文,不是归曼……广播体操!它在做广播体操!前辈你记不记得哪一部奥特曼里有这个?我完全没有印象……这到底是什么……”
“你认真的?广播体操?”隔壁窗口那个没戴眼镜的同学把脖子伸得快断了,眯着眼使劲往北边看。
他看不清细节,但那个银红色身影的动作节奏他太熟了……从小学到大学每天早上第二节课后全校站在操场上跟着喇叭做的就是这个。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的声音慢慢变了调:“等一下!下一个是什么……体转运动后面是什么……”
“扩胸、振臂、踢腿、腹背、体转……”穿睡衣的大学生把相机从眼前放下来,脸上的表情忽然凝固住了:“是跳跃运动……接下来就是跳跃运动。”
他转头看了旁边的同学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中撞在一起,同时意识到了一件刚才被兴奋完全掩盖掉的恐怖事实:“也就是说……那个身高八十米的奥特曼……马上就要做跳跃运动……”
两个人同时把目光从对方脸上挪开,重新投向北方夜空中那个正在做体转运动收尾动作的银红色巨人。
巨人叉在腰间的双手放了下来,双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胸口的能量灯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然后他没有继续做下一个动作,停住了。
“它停了。”没戴眼镜的年轻人把身子又往外探了几寸,眯着眼努力分辨着那个巨人的轮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那个巨人说话:“停下来了……没有做跳跃运动,他……是不是知道跳跃运动会地震?他是不是知道?”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所有看向这边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然后马上又屏住了呼吸。
因为那个巨人又动了。
他缓缓抬起了头,淡黄色的眼核扫过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亮着灯的窗口,扫过靖国通上站满了人的路面,扫过九段下地铁站入口处挤在一起的避难人群,扫过远处新宿写字楼群里站在落地窗前的白领们,扫过更远处秋叶原电器店橱窗前黑压压的人群,扫过千鸟渊对面中国大使馆三楼走廊尽头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扫过英国大使馆庭院里站在草坪上仰头望着它的武官,扫过三十公里外横田基地里站在办公楼门口拿着望远镜朝这边看的美国大兵。
然后它开了口。
声音不需要喊,这个形态下发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会自动放大扩散,沿着周围的空气辐射出去,从九段下传到新宿传到丸之内传到上野。
音量控制在隔了两个街区就不震耳的程度,但清晰度足够让每一个站在窗口、站在路边、站在巷子里、蹲在避难的人群中的人,全都听清楚了他在说什么。
“人间の心の闇は、消せないかもしれない。”(人类心中的黑暗,也许无法消除。)
是第一套广播体操的播音员标准的发音,字正腔圆,每一个假名的音调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从NhK早间体操节目的喇叭里直接放出来的。
整个千代田区的夜空下,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立刻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因为听不懂,是因为说这句话的那个东西,是一个八十米高的、会发光的、刚才还在做广播体操的银红色巨人。
“だけど、私はそれを光に変えることができる。”(但是……我可以把它变成光明。)
第二句落地的时候,整个靖国通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那种寂静不是没有人说话……是每个人都在脑子里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的琢磨,努力把它和自己眼睛里看到的那个银红色巨人拼成一个合理的画面,然后发现拼不上。
一个八十米高的光之巨人,不应该用NhK广播体操播音员的发音方式说话。
而且这话……配上这副八十米高的身躯,实在有些违和。
九段下地铁站入口处,那个被拽进站内楼梯间避难的女职员蹲在楼梯台阶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抬起了头。
“闇を……光に?”(黑暗……变成光明?)居酒屋门口的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小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努力确认自己刚才没有听错:“怎么感觉……像是我家孩子才会说出来的话?”
神保町书肆街二楼窗口。
“这个未知的奥特曼……是为了说这句话……所以才站在这里的吗?
穿睡衣的大学生把相机搁在窗台上,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来一句话。
他旁边的同学没有回答,因为他听见那个巨人又开口了。
不是第三句话,而是一声大吼。
双手在胸前交叉,能量灯猛地爆闪了一下,全身的光粒子在一瞬间被激发到最大亮度,九段下方向的夜空被照得亮如白昼,千鸟渊的水面被映成了一面巨大的银白色镜子,水面上漂浮的银杏叶子每一片的叶脉都被强光映得清晰可见。
然后那个巨人把交叉在胸前的双手猛地向身体两侧展开,仰头朝天,缓缓地屈起了膝盖,用播音员念完体操口令之后喊最后一个节拍时的那种中气十足的、一字一顿的声量,对着整个东京的夜空吼了出来……
“跳跃运动!”(跳跃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