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跑的人沿着靖国通往新宿方向撤。
新宿御苑的公园绿地在深夜被临时开放作为避难场所。
公园管理处的值班人员后来回忆说:“门被挤坏了……不是被人推坏的,是太多人同时往里面挤,把门的合页挤脱了,所以我们后来让人把旁边的铁栅栏也打开了,几千人挤在御苑的草坪上,谁都不说话,就是站在那里看着东边的夜空……
每一次那个巨人跳起来,几千个人同时仰一下头,像看烟火大会……但那不是烟火,不是……
往北跑的人撤到了文京区的后乐园一带。
后乐园那个大型综合体育场的看台在那一夜坐满了从神保町和白山方向撤过来的居民。
有人披着衣服坐在看台上,有人光着脚坐在水泥台阶上,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南边夜空中那个忽起忽落的银红色光点。
一个老人坐在看台最高一排,腿上盖着一件棉服,每次巨响传来的时候他就把头低下去,然后又抬起来继续看。
旁边一个年轻人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但是这种场面一辈子大概只有这一次……我活了七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将来可能也不会再有。”
但也有不少人没能跑出千代田区。
巨人第三次跳跃落地之后靖国通沿线的路面塌陷和建筑损毁已经严重到了无法通行的程度。
地铁银座线在巨人第一跳之后就在隧道中间紧急停车,列车停在九段下站和神保町站之间的隧道里,车厢内应急灯亮起,广播反复播放:“地震、请保持冷静、请留在座位上”。
但每一次头顶上传来巨人落地的巨响时,车厢里的灯就会猛闪一下,乘客们就会压低嗓子发出一阵被压抑的惊叫。
列车长在驾驶室里听着头顶上每隔几十秒传来一次的巨响,对着无线电解释道:“我们停在隧道里,头顶上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开了大半辈子地铁,经历过无数次地震……现在的震感不是从脚下传来的,是从头顶上传下来的,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踩这座城市的头顶。”
神保町书肆街那两个大学生架着三楼的老太太也在没能跑出千代田区的人群里。
他们刚冲出巷口还没跑到十字路口,第二次跳跃落地的冲击波就追了上来,把他们三个人从背后撞飞出去摔在神保町十字路口的路面上。
身后的旧书店小楼在冲击波中整栋歪斜,屋顶塌了半边,瓦片和碎木头砸下来填满了他们刚才站过的二楼窗口。
三个人从地上爬起来之后互相搀扶着继续往南跑,跑几步就被持续不断的震波晃倒一次,爬起来再跑。
那个老太太在被架着跑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叨:“お父さん——”
不是喊她丈夫,是喊她死了快三十年的父亲。
在更远的地方,自卫队市谷驻屯地已经完成了应急集结。
Uh-1直升机的旋翼在加速旋转,地勤人员弯着腰在旋翼下方跑来跑去做最后的起飞检查。
飞行员坐在驾驶舱里,手指搁在操纵杆上轻轻敲打着,目光透过驾驶舱玻璃盯着北方夜空中那个正在反复起跳的银红色身影,表情不是害怕……
是那种明知道自己的任务毫无意义却还必须坐在驾驶舱里等待起飞命令的茫然。
值班军官站在集结区边缘,抬头望着北方夜空每一次巨人落地时炸开的那团光,用自言自语的声量说了一句旁边只有副官听得到的话:“就算飞上去又能怎么样?对它喊话让它停下来?然后呢?它要是听不懂呢?它要是听懂了说‘不’呢?”
横田基地派出的两架侦察机在巨人第六次跳跃落地时从基地升空。
侦察机在千代田区外围高空盘旋,机载红外摄像机和长焦光学相机拍下了巨人从第七次到第十五次跳跃的全部影像资料。
这些影像将被列为机密,但那天夜里坐在侦察机后座的摄影操作员在拍到第十次跳跃落地时对着机内通话器说的一句话,后来在美军内部流传了很久:“它不是在破坏,它是在碾压,一遍又一遍地碾压同一个地方,好像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让它特别生气。”
第十五次跳跃落地之后,光之巨人停了下来。
它站在已经变成了一片浑浊人工湖的靖国神社原址边缘,膝盖以下没在浑水里,泥浆从它的腿上缓缓往下淌。
它低头看了看脚下这片已经彻底消失的废墟,然后把双手在身体两侧平举,开始做整理运动。
扩胸,手臂划过夜空带起的气流把湖面吹出了一层细密的水波。
振臂,指尖的光粒子从湖面上空飘落,落在浑浊的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星。
体侧,银红色的巨大身躯在夜幕中缓慢弯向一侧,动作和喊“跳跃运动”之前做那套广播体操时一样标准,一样一丝不苟。
整理运动,最后收势。
它把双手收回身体两侧,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不是吼,不是喊,是那种广播体操播音员在念完所有口令之后最后说一句“以上、第一套广播体操终了”时用的平静的、收束的语调。
声浪自动扩散到整个东京二十三区,每一个坐在皇居外苑草坪上的人、每一个挤在新宿御苑铁栅栏后面的人、每一个坐在后乐园体育场看台上的人、每一个困在地铁隧道车厢里的人、每一个在横田基地机库里裹着油布坐在地上的随军家属,都听到了。
“不可以使用暴力,这是我在地球得到的,比武力更重要的东西。(暴力は使わない。これは私が地球で得た、武力よりも大切なものです。)”
然后它把双臂缓缓收回胸前,额头上的水晶闪了一下银白色的光。
全身的光粒子从四肢末梢开始向胸口能量灯的方向迅速收起,银红色的身躯在夜空中变得越来越透明,越来越薄。
然后它从人工湖边缘屈膝蹬地,十五万吨的质量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上升弧线。
加速。
在不到五秒的时间里突破了音障……
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爆震环在千代田区上空猛然炸开,横扫过整片街区,将残存的玻璃全部震碎。
银红色光束继续加速,从千代田区上空掠过东京湾的夜空,东京湾海面上倒映着那道笔直上升的光束。
然后光束向上拉出一个陡峭的仰角,直直地刺入大气层上端。
横田基地的雷达操作员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急速上升的光点,看着它的速度曲线从音速跳到五倍音速跳到十倍音速然后跳出了雷达的量程范围,从东京湾上空向东南方向刺入大气层外,消失了。
不在了。
千代田区的夜空恢复了墨蓝色。
不,没有完全恢复。
人工湖上空还飘着一层淡淡的光粒子,在空气中悬浮着慢慢飘落。
飘到水面上的光粒子在水面上又闪了几秒才完全灭掉。
NhK直升机上的摄影记者把长焦镜头对准了下方那片在灯火楼影中静静反射着月光和残余光粒子微光的人工湖。
画面传回赤坂演播室的时候,女主播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的时候,已经不是新闻播报的语调了——是一个普通人面对一件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事情时,努力维持专业但实在维持不住的那种最朴素的本能反应。
“刚才还在这里的巨人……已经消失了……靖国神社,完全崩坏了。”
她停顿了一下。
监视器画面中那个巨大的人工湖在水面上余波渐平,零零星星飘着几棵倒下的松树和无数细碎的碎木屑。
演播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消防车和救护车的警笛声从东京的各个方向隐隐约约地飘进来,混在直升机航拍画面的背景音里。
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
“巨人最后留下的那句话:‘不可以使用暴力,这是我在地球得到的,比武力更重要的东西。’”
秋叶原中央通,手提收音机周围聚拢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人。
路面上的裂缝从北边一直延伸过来。
电器店老板把自己店里还能用的几台收音机搬出来摆在人行道上,全部调到NhK频道。
收音机里女主播最后那句话落地之后,人群中安静了很久。
那个鸭舌帽的年轻人坐在地上,小腿上的伤口已经止血了。
他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揉,沉默了很久之后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留下来的话是‘不可以使用暴力’?在全部破坏完之后说这句话?”
旁边那个没了眼镜片的眼镜男把空镜框从脸上摘下来搁在膝盖上,望着北方夜空的方向沉默了一阵,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对那个东西来说就是这样吧……这只是广播体操……是这个意思吗?”
没有人回答他。
收音机里NhK的直播已经切到了首相官邸紧急记者会见的现场。
记者们在追问政府是否知道这个巨人的真实身份,官邸发言人对着镜头反复说:“正在确认中。”
声音很镇定,但额头上全是汗……
记者追问:“巨人说话的口音是标准的日语广播体操播音员口音,请问政府是否掌握这一线索?”
发言人沉默了两秒没有回答。
电器店老板靠在碎了橱窗的店门口,从口袋里摸出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把烟雾慢慢吐在夜风里,望着北方夜空的方向。
夜空中那道光束消失的位置,现在只剩几缕还没完全消散的光粒子在缓缓飘落。
“在地球得到的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对已经不在这里的那个人说话:“还真是不得了的领悟……”
远处消防车的警笛声还在响。
东京湾方向的海风缓缓吹过来,穿过上野公园的树林,吹在草坪上避难的人群身上。
风里有一股淡淡的烧焦味和瓦斯味,混着远处千鸟渊干涸池底飘过来的淤泥腥气。
这座城市的夜空下,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