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长!你快打开电视!快!NhK!现在!马上!”
圆谷皋是被床头柜上那部黑色电话机的铃声吵醒的。
他摸到听筒的时候脑子里还是糊的……刚才梦里正在跟东宝的发行部长谈明年春季的剧场版档期,对方好不容易松了口,电话就响了。
他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拧开床头灯,眯着眼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
凌晨十二点刚过。
他第一个反应是公司出事了……片场火灾、底片损毁、演员事故,干他们这一行的半夜接到电话通常没好事。
但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制片主任的声音,是上原正三——他手底下如今资格最老的王牌编剧,从《归来的奥特曼》时期就跟着圆谷公司干,写过几十集剧本,什么样的特摄场面都在纸上见过,什么样的怪兽都在脑子里设计过。
圆谷皋认识他这么多年,头一回听到他用这种近于嘶吼的声量对着电话喊叫。
上原正三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吓住的人。
1968年他在富士山脚下拍外景的时候碰到过一次火山性地震,剧组的人都在往外跑,他蹲在原地继续改分镜本,嘴里还叼着一根烟……
所以当圆谷皋在半夜十二点听到上原正三在电话那头用这种嗓子让他开电视的时候,他后背忽然起了一层冷汗。
“上原?你说什么?电视?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社长,求你了,别问了,开电视,NhK,不是录播,不是特摄剧,是新闻,是实况转播!在靖国神社……靖国神社那边……你开了就知道了,我把电话挂了,我还要给森次打电话,他还在横滨,不一定看得到,你开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圆谷皋拿着听筒愣了两秒,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睡觉的时候穿着一件旧的灰色棉浴衣,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光着脚踩在卧室的榻榻米上走到电视机前。
他家的起居室和卧室之间只隔了一道纸拉门,电视机放在起居室的矮柜上一台十四寸的彩色电视,松下的,去年刚换的。
圆谷皋弯腰按下电源开关的时候心里还在想……最好是地震报道,最好是地震报道,虽然地震也不好,但总比上原那嗓子所暗示的那种东西要好。
电视机亮了,NhK综合频道的画面从显像管里慢慢浮现出来。
不是地震报道,是一个银红色的巨人,站在一片废墟上,正在做体转运动。
圆谷皋站在电视机前,手从电源开关上慢慢滑了下来,垂在浴衣腰带旁边。
然后他缓缓弯下腰,在电视机正对面的坐垫上盘腿坐了下来。
他的眼睛从睁开之后就没有离开过屏幕一瞬。
屏幕上那个把双手叉在腰间、在夜空中缓慢转动躯干的银红色巨人,那个额头上有水晶的头部结构,那个胸口的蓝白色能量灯,那个红银双色交织的流线型身躯,那个在关节转折处微微发着光粒子荧光的肌肉线条。
他认识这个设计语言,但他不认识这个奥特曼。
日本每一个拍特摄的导演、每一个做皮套设计的造型师、每一个写怪兽题材的编剧,都或多或少受到过他父亲圆谷英二的影响。
但他现在在电视上看到的这个奥特曼,不是他们圆谷公司拍的任何一个奥特曼。
不是初代,不是赛文,不是归曼,不是艾斯,不是泰罗,也不是他在去年前才推出动画版的乔尼亚斯……
完全不对,乔尼亚斯是动画,不是真人皮套,而且乔尼亚斯的身体比例跟眼前这个奥特曼完全不一样。
是今年正在筹备中的新作《爱迪》吗?
但《爱迪》的企划案还锁在他的办公桌抽屉里连完整的设定稿都还没出来,造型还在一版一版地改,皮套还在东宝的造型部里做着。
屏幕上的这个奥特曼,头部的设计,额头上那个菱形水晶,胸前能量灯的形状,肩部到躯干过渡的流线弧度,甚至是在做动作时关节处光粒子自然流动的那个光效……不像是皮套,不像是光学合成。
像是它自己本身就长这样的……是它本来就长这样的。
“不可能。”
他对着电视机说出了今晚清醒状态下的第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电视机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父亲圆谷英二创造奥特曼的时候他只是个跟在父亲身后在片场跑来跑去的小孩。
在1964年拍《奥特q》的时候父亲跟他说过一句话——那天他父亲喝了一点清酒,坐在东宝砧摄影所的长凳上,看着远处特摄舞台上正在搭建的微型城市模型,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皋,这个世界上也许真的有我们不知道的巨大生命体……我们所做的不过是在模拟它们。”
他当时以为父亲是累了在说胡话,后来以为父亲是在为下一部作品酝酿创作灵感。
成年之后他掌管了圆谷公司,他以为那句话只是艺术家的浪漫主义呓语。
现在他坐在起居室的榻榻米上,看着电视机里那个不属于圆谷公司的、不属于任何已知特摄系列的、会自己做广播体操的银红色巨人,他忽然不确定了……他忽然不确定父亲那句话是不是呓语了。
圆谷皋的妻子也被起居室的灯光和电视机的响声吵醒了。
“皋!怎么起来了?”她从卧室里披着一条毛毯走出来,看到电视机上的画面忍不住抱怨:“你们新拍的作品吗?也不用半夜起来看呀?”
她没有听到电视里那个巨人喊出“跳跃运动”……但就是在这几秒钟里,脚下忽然猛地一震。
不是之前那种日本式微震,是整个房子从地基往上被狠狠顶了一下。
起居室里矮柜上放着的几个奥特曼软胶玩偶被震得倒了下来,初代奥特曼的软胶从矮柜上滚到榻榻米上,面朝下摔在地板上。
“地震!皋!地震!”
圆谷皋的妻子扶住门框才没摔倒,让她惊恐的喊了起来。
但圆谷皋没有站起来。
他盘腿坐在坐垫上,双手撑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机。
屏幕里那个银红色巨人已经从撞击坑里站起来了,正抬起右脚踢向那个还剩半截基座歪在一旁的铜像。
电视机镜头在剧烈地抖动……不是摄像机的机械故障,是直升机在数百米外被冲击波震得在晃。
屏幕里那个巨人一脚踢碎了铜像的基座,青铜像飞出去在空中翻了无数个跟头砸在了别处。
声浪从几百米高空传下来,通过电视机的扬声器传到圆谷皋的起居室里。
他的妻子捂着嘴站在门框旁边,看着电视屏幕的脸色从困惑变成了极度的恐惧。
圆谷皋却没有看她。
他在看巨人右腿踢出去之后收回来的姿势……收腿之后没有停顿,直接跨步向前,左脚踩在了另一处废墟上。
动作衔接的行云流水的程度不像是皮套演员能做出来的。
不像是任何皮套演员能做出来的。
也不像是任何光学合成技术能做出来的。
“上原……”圆谷皋拿起电话想给上原正三回拨过去,但电话那头是忙音。
上原正在给所有认识的人打电话:编剧、导演、摄影、美术、皮套演员、灯光师、所有参加过圆谷公司奥特曼系列制作的人。
圆谷皋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整个日本所有跟特摄行业沾边的人都在互相打电话,从东宝的造型部到圆谷的企划部,从东京的电视节目制作公司到大阪的怪兽主题乐园策划团队,从画怪兽漫画的漫画家到给特摄杂志写影评的专栏作者,所有人都在对着电话喊同一句话:“开电视!快开电视!靖国神社……在靖国神社!活的!是活的奥特曼!”
圆谷皋放下电话,重新坐回坐垫上。
电视机里,那个银红色巨人正在反复起跳。
每一次落地,屏幕画面的边缘都会剧烈抖一下,起居室地板上的震感都会传过来一波。
然后他听到了电视里传来的那一声。
那一声在低空炸开的、声浪滚过靖国通沿街玻璃窗的:“拆!”
圆谷皋的父亲在1966年拍摄初代奥特曼第一集的时候,亲自给动作指导写过一份备忘录。
那份备忘录的原件现在还在圆谷公司的档案室里锁着,他用塑料文件夹装着,每年公司周年庆的时候都会拿出来给新员工看看。
父亲在那份备忘录里用铅笔手写了一段文字:“奥特曼的战吼不能只是普通的叫喊,它不是人类,不是怪兽,它是一个来自光之国的文明生物,它的声音里应该有光。”
动作指导根据这个要求设计了那几声在世界各地被数亿人模仿了几十年的战吼。
圆谷皋从小在片场听着那几声“恰”和“拆”长大。
他从初代听到赛文听到归曼听到艾斯听到泰罗听到乔尼亚斯……
所有的皮套演员发出的战吼都是人类声带演员配的。
人声优化的,后期混音的,每次重制剧场版还要重新录一遍。
他现在在电视机里听到的这一声……
不是人声,不是音响合成,是从夜空中真实地传下来、被NhK新闻直播的现场拾音话筒收录到的,隔着电视扬声器都震得他起居室地板在微颤的,活的战吼。
圆谷皋的妻子在电视里那个巨人跳到大概第六次的时候腿软了。
她靠着门框滑坐在榻榻米上,手里还攥着滑下来的毛毯,嘴唇微微翕动但说不出话。
嫁进圆谷家快二十年,丈夫拍了一辈子奥特曼,儿子从小在片场玩怪兽皮套的残片,家里的餐具垫是奥特曼图案的,浴室里的毛巾挂钩是巴尔坦星人造型的……
她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个巨人题材免疫了,但刚才过去的几分钟里,她亲眼在新闻里看到活生生的奥特曼,把靖国神社踩平了。
圆谷皋的独栋住宅在世田谷区砧町一个安静的住宅区里,距离圆谷公司总部不到三公里,距离东宝砧摄影所不到两公里。
这片街区住着不少电影行业相关的人,也有几家演艺经纪公司的高层。
半夜十二点,各家各户都被持续不断的地震晃醒了,但他家门外的动静不止是地震引发的。
有车停在了他家门口。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车灯没有关,光从窗户的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扫在起居室的天花板上。
圆谷皋的妻子惊恐地转头看向丈夫,但圆谷皋没有动。
他还坐在坐垫上。
电视机里那个巨人跳完第十二次之后停了下来,站在一片已经完全看不出任何神社痕迹的巨大水域边缘,双手平举,开始做整理运动。
门铃响了。
不是按一下,是按住了不放。
然后有人开始拍门。
拍的节奏不快,用力也不猛,但每一下都拍得很确定,是那种不需要你答应也知道你最终会开门的手劲。
圆谷皋终于在持续的门铃声中站了起来。
他从起居室走到玄关,光着脚踩在玄关冰凉的地砖上,弯腰拧开了门锁。
门外站着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子,领头的是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高个子中年男人,身后还停着两辆黑色的丰田世纪。
那个金边眼镜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封皮的证件展开给圆谷皋看了一眼,然后合上证件收回内袋,用很客气但绝不是在跟他商量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圆谷社长,深夜打扰万分抱歉!我们是内阁调查室的,请您现在跟我们走一趟,关于电视上的那个……那个巨人,首相已经在官邸等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