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说这话的时候,沙书记什么反应?”
楚河把笔帽扣上,没有立刻去接田国富的话。
电话那头,田国富压着火气。
“沙书记没表态,只说让你明早当面汇报。”
赵刚站在桌边,刚才的亢奋已经散了不少。
他听懂了。
王立群被逼退,专案组签字撤离,这本来是大胜。
可在省委书记眼里,另一个问题也摆上来了。
楚河和祁同伟的手太快,太准,太会借规矩杀人。
这种人用得顺手,也容易让领导睡不踏实。
楚河拿起那份刚写了标题的汇报材料,指尖在第一段那句“在省委坚强领导下”上轻轻点了点。
“田书记,明早我带材料过去。”
田国富问:“你准备怎么讲?”
楚河没有卖关子。
“讲沙书记定调,省委统筹,省纪委和省厅执行。”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田国富过了会儿才开口。
“楚河,你知道我为什么提醒你吗?”
“知道。”
“李达康不是随口说祁同伟风头太盛,他是在提醒沙书记,汉东现在有人能绕过京州,绕过很多口子,直接把京城专案组顶回去。”
楚河把保温杯放到文件右上角,压住被风掀起的纸边。
“李达康怕的不是祁同伟,是他自己插不上手。”
田国富没有否认。
“可沙书记怕的,是省委权威被你们办成既成事实。”
赵刚听得后背发紧,忍不住插了一句。
“田书记,所有手续都有沙书记签批,王立群也是自己违规,我们没越线。”
田国富直接回他。
“赵刚,官场上不只看你有没有越线,还看别人会不会觉得你有能力越线。”
赵刚被噎住,手里的记录笔转不动了。
楚河反而笑了笑。
“田书记,您放心,明早汇报我不会讲楚河做了什么,也不会讲祁同伟立了什么功。”
“那你讲什么?”
“讲省委如何顶住干扰,讲沙书记如何定盘,讲田书记如何坐镇纪律,讲李达康如何配合清理京州资产。”
田国富轻轻吐了口气。
“你小子,这是要把功劳往上送。”
“功劳本来就在上面。”
楚河说完,补了一句。
“我们只是跑腿的人。”
田国富笑骂了一声。
“少跟我装,你要真只会跑腿,王立群今晚就不会灰着脸滚出汉东。”
赵刚差点笑出声,又硬把嘴闭上。
楚河把电话挂断,抬头看向赵刚。
“把刘新建案的功劳表撤掉。”
赵刚以为自己听错了。
“撤掉?祁厅那边已经有人在准备先进材料了。”
“全部撤。”
“楚处,祁厅这次挡住王立群,又把刘新建留住,省厅上下都看着呢。”
楚河翻开空白页,重新列提纲。
“省厅可以内部表扬,省委任前节点不能推个人功劳。”
赵刚皱眉。
“您是担心沙书记?”
楚河没有避开。
“沙书记不是坏事,他是省委书记,他必须本能地防止任何一条线坐大。”
赵刚小声说:“可祁厅对您绝对服从。”
楚河抬眼。
“这句话在我办公室说可以,出了门,一个字都不能漏。”
赵刚立刻站直。
“明白。”
楚河把笔递给他。
“通知祁同伟,暂停所有个人表彰材料,明早之前不接受采访,不接触记者,不对外谈专案组。”
赵刚立刻拨通电话。
祁同伟接得快。
“楚处,省厅这边已经把留置区恢复二级防护,王立群的人确实在撤。”
赵刚看了楚河一眼,把免提打开。
楚河直接开口。
“同伟,个人表彰材料停掉。”
电话那头没有犹豫。
“是。”
赵刚反倒愣了。
祁同伟连原因都没问。
楚河继续说:“明早省委听汇报,你不主动谈个人,不主动提现场细节,所有话落在省委统一领导和程序合规上。”
祁同伟声音沉稳。
“我懂,功劳给沙书记,风险留流程。”
楚河提醒他。
“别说得这么直。”
祁同伟那边传来纸张合上的声音。
“明白,我只说省厅坚决执行省委决定。”
楚河嗯了一声。
“刘新建供述固定完成后,送案管室,别压在你手里。”
“已经安排。”
祁同伟停了停,又问:“楚处,沙书记是不是对我有看法?”
赵刚看向楚河。
这话不好答。
楚河却没绕。
“不是对你有看法,是对权力平衡有判断。”
祁同伟那边沉默下来。
他从底层爬上来,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当年他跪在孤鹰岭,求的就是一个往上走的机会。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太亮了,也会刺到别人。
祁同伟低声道:“我听您的。”
楚河把保温杯挪开,继续写材料。
“不是听我的,是听规矩。”
电话挂断后,赵刚拿起楚河写好的提纲看了一遍。
第一部分,省委高度重视,沙瑞金书记亲自把关。
第二部分,省纪委依法履职,田国富书记全程监督。
第三部分,省公安厅依令执行,祁同伟同志配合有力。
第四部分,京州市主动承担属地责任,李达康同志保障民生稳定。
赵刚看着第四部分,忍不住问:“李达康也写进去?”
楚河头也没抬。
“当然。”
“他刚在沙书记面前给祁厅上眼药。”
“所以更要把他写进去。”
赵刚没转过弯。
楚河把笔放下。
“李达康这个人,爱惜政绩,也怕背锅。”
“你给他一个能露脸的位置,他就会帮你守住这份报告。”
赵刚恍然。
“让他也站到这条线上?”
楚河点头。
“明天他如果再说祁同伟风头盛,那就是否认报告里京州市协同清理赵家资产的成绩。”
赵刚服了。
“楚处,您这是连李达康的嘴都提前堵上了。”
楚河重新拿起笔。
“别说堵嘴,说团结。”
赵刚立刻改口。
“对,团结。”
省厅留置区内,侯亮平正趴在桌上写申诉。
看守把纸抽走,他抬头就怒了。
“谁让你拿的?这是我的合法申诉!”
梁建国站在门口,把那页纸看完。
“申诉可以,夹带诬告不行。”
侯亮平冷笑。
“我诬告?祁同伟今天封省厅,楚河约谈专案组,你们全都看不见?”
梁建国把纸放进证物袋。
“你写沙瑞金纵容地方势力对抗最高检,这句话没有事实依据。”
侯亮平拍桌。
“事实就是王立群被他们逼走了!”
梁建国看着他。
“王立群签的是核查完毕,不是被逼走。”
侯亮平脸上的怒气卡在那儿,整个人坐回椅子。
他想不通。
明明王立群来了,钟小艾也来了,京城的线也动了。
怎么最后还是他一个人坐在这里。
另一边,看守所里,赵瑞龙听到京城专案组撤离的消息,直接把饭盒扫到地上。
值班民警敲了敲门。
“赵瑞龙,注意你的行为。”
赵瑞龙贴到门边。
“我要见律师,我要见我父亲的人!”
民警按规程记录。
“申请已登记。”
赵瑞龙把拳头砸在门上。
“登记个屁!你知道我是谁吗?”
民警没接话,转身离开。
赵瑞龙喘着气,眼底的狂劲一点点翻出来。
他还不信赵家会倒。
他更不信祁同伟那条曾经对他弯腰的狗,真能踩到他头上。
省纪委办公室里,楚河写到凌晨。
赵刚把最新传真送进来。
“楚处,钟小艾拒绝继续说明,只说要等本部通知。”
楚河接过来看了眼。
“正常,她还在等钟家的态度。”
“钟家会管吗?”
“不会公开管。”
赵刚低声问:“那私下呢?”
楚河把传真压进附件。
“所以明天这份汇报更要先送到沙书记手里。”
赵刚点头,又想起田国富电话里的话。
“李达康明天会不会当面发难?”
楚河把最后一页写完,合上笔。
“会。”
“那我们要不要提前准备祁厅的解释?”
楚河把材料夹进红色文件夹。
“不解释。”
赵刚愣了。
楚河拿起保温杯,把已经凉透的水倒掉。
“明天谁质疑祁同伟,谁就先看这份报告第一行。”
赵刚低头看去。
那行字被楚河写得工整。
在省委坚强领导下,全省纪检监察,政法,经侦,国资及属地党委政府协同推进刘新建案核查处置工作。
赵刚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汇报。
这是把所有人都请上船。
清晨,省委办公室的电话打到省纪委。
“楚河同志,沙书记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李书记也已经到了。”
赵刚拿起文件袋。
“楚处,走?”
楚河拧好保温杯盖,语气温和。
“走。”
省委大院门口,李达康的秘书正站在台阶上打电话。
看见楚河,他立刻收了线。
“楚处,李书记在里面等你。”
楚河停下脚步。
“李书记有什么交代?”
秘书表情不太自然。
“李书记说,祁同伟同志近期动作大,省委要听清楚。”
楚河点点头,抬手整理了一下文件袋。
办公室门打开时,里面传来李达康压着不满的声音。
“沙书记,汉东不能刚送走一个赵家,又养出一个谁都管不了的政法口。”
楚河拿着报告走进去,把第一页正面朝上,放到了沙瑞金面前。
沙瑞金低头,只看见第一行字,手指却停在了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