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李达康后面的话也没继续往下说。
楚河没有急着坐下,先把文件袋里其余附件一份份摆出来。
“沙书记,这是刘新建案阶段性汇报。”
“这是京城专案组核查完毕确认书。”
“这是专家楼资料室现场记录。”
“这是省厅依法留置和案管移交手续。”
李达康盯着那摞材料,眉头没松。
“楚河,材料我可以看,但我刚才说的问题,你也得正面回应。”
楚河点头。
“李书记说得对,汉东任何部门都不能脱离省委领导。”
李达康本来准备了半肚子话,被这一句堵住了。
他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仍在看第一页。
报告标题下第一段写得清清楚楚。
在省委坚强领导下,沙瑞金书记亲自把关,田国富书记监督案管流程,李达康书记推动属地配合,省纪委与省公安厅依法执行,对刘新建重大经济犯罪线索及外部违规干预行为完成阶段性处置。
沙瑞金抬头。
“楚河,这份报告,你昨晚写的?”
“是。”
“为什么把李达康同志写在第一段?”
李达康也看过来。
楚河没有多余表情。
“京州是赵家资产集中地,大风厂安置,山水集团清算,油气集团关联企业梳理,都离不开京州市属地责任。”
李达康咳了一声。
“我当然支持省委决定。”
楚河立刻接上。
“所以报告里必须体现李书记的支持。”
李达康刚才那点火,被这句话引到了另一处。
这不是给他戴帽子。
这是给京州留政绩口径。
沙瑞金翻到第二页。
“你在报告里写,省厅只是执行力量。”
楚河回答。
“是事实。”
“祁同伟没有主导?”
楚河把案管移交表推过去。
“祁同伟同志所有现场处置,均来自省委批示,省纪委案管通知和省公安厅法制审核。”
“现场没有个人拍板。”
李达康看了表,语气慢下来。
“那王立群为什么一直盯祁同伟?”
楚河看向他。
“因为祁同伟站在门口。”
李达康没接上。
楚河继续说:“真正挡住王立群的,不是祁同伟个人,是沙书记签批的留置手续,是省委统一封存案卷的决定,是梁建国组长在场见证的程序。”
沙瑞金把报告往前推了推。
“你倒是会替他降温。”
楚河没有否认。
“祁同伟同志正在任前公示关键阶段,个人风头过盛,不利于组织考察。”
这话说到沙瑞金心里了。
他看楚河的目光缓和下来。
“你能想到这一点,不容易。”
李达康翻着报告,忽然看到后面一项。
“追缴资金统筹使用建议?”
楚河把那一页抽出来。
“刘新建案和赵家地下钱庄线索冻结的部分涉案资金,待依法审查,法院裁定或相关程序完成后,可申请纳入省级统筹监管。”
李达康坐直了些。
“你说的省级统筹,具体怎么用?”
楚河没有直接看他,而是先看沙瑞金。
“由省委省政府统一安排,优先用于职工安置,国企风险化解,重点民生项目补短板。”
沙瑞金的眉眼舒展开。
“你们省纪委不留支配权?”
楚河回答得干脆。
“不留。”
田国富坐在旁边,终于开口。
“楚河,这些资金查扣过程中,省纪委和省厅投入大量人力,你们完全可以提出专项办案保障。”
楚河摇头。
“办案保障走财政预算,涉案资金不能成为部门小金库。”
沙瑞金点了点桌面。
“这句话写进报告。”
赵刚立刻记下。
李达康已经不再提祁同伟风头太盛。
他盯着资金统筹建议,心里算盘转得飞快。
大风厂补助,京州平台债务,赵家企业留下的烂摊子,哪一样都要钱。
如果这笔资金由省委统筹,京州就有机会申请。
李达康看向楚河。
“你刚才说优先用于职工安置?”
“是。”
“大风厂的职工安置已经启动,但后续社保补缴,厂区安全改造,过渡性补贴,缺口不小。”
楚河点头。
“所以建议京州市尽快形成专项申请。”
李达康立刻接住。
“京州可以今天下午就报。”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
“达康同志,你刚才还担心政法口权力太大。”
李达康坐稳身子。
“沙书记,我担心的是权力不受省委领导,不是反对查赵家。”
他把报告合上。
“现在楚河同志讲清楚了,省厅是执行,省纪委是监督,省委是统筹,这个口径我支持。”
田国富忍不住看了楚河一眼。
这一手,确实漂亮。
李达康这样的人,别跟他讲感情。
给他政绩,给他资金路径,他就会比谁都积极。
沙瑞金问:“楚河,你建议拨给京州多少?”
楚河没有抢答。
“这个由省政府和财政部门测算,省纪委只提供案件资金情况。”
沙瑞金笑了。
“你倒是退得干净。”
楚河温和回应。
“纪律部门该退的时候必须退。”
李达康立刻表态。
“沙书记,我建议成立赵家资产清算和民生安置协调小组,由省里统筹,京州全力配合。”
楚河看向他。
“李书记这个建议,正好可以防止涉案资产处置中出现新的利益输送。”
李达康的脸色认真起来。
“对,这事必须公开,透明,谁伸手查谁。”
沙瑞金看着两人一来一回,心里那点防备散了不少。
楚河没有揽权。
祁同伟没有抢功。
李达康也被拉进了局。
这件事从省纪委和省厅的胜利,变成了省委统筹全省反腐和民生治理的成绩。
沙瑞金把报告合上。
“这份材料改一下,今天下午上常委会。”
楚河点头。
“请沙书记指示。”
“第一,突出省委统一领导。”
“第二,追缴资金处置必须依法依规。”
“第三,祁同伟任前公示按原程序推进,但宣传口径要稳。”
楚河记下。
李达康马上补了一句。
“第四,京州尽快拿出大风厂专项资金申请和赵家资产清单。”
沙瑞金看向他。
“你倒是反应快。”
李达康坦然。
“京州缺钱,沙书记知道。”
田国富接话。
“缺钱也不能乱拿。”
李达康立刻说:“所以才要省里统筹,我京州按程序申请。”
楚河把修改意见合进材料,递给赵刚。
“回去后把这几条加上,送田书记审。”
赵刚接过,眼里压不住佩服。
来的路上,他还担心李达康发难。
现在李达康已经主动要求加入清算小组。
沙瑞金看向楚河。
“王立群那边,你准备怎么收尾?”
楚河回答。
“撤离确认书,约谈记录,违规材料,已按三路报送。”
“钟小艾呢?”
“专家楼事件由最高检纪检组视频见证,汉东只固定现场,不扩大处理。”
沙瑞金听得满意。
“不要节外生枝。”
楚河点头。
“明白。”
李达康忽然问:“赵瑞龙在看守所还有没有动作?”
楚河看了他一眼。
“目前只登记律师申请,未发现新的外部接触。”
李达康冷哼。
“这种人不会老实。”
沙瑞金把话题收回。
“赵家资产清算要快,京城那边已经有人在切割,汉东不能替他们背烂账。”
楚河回答。
“省纪委会和国资,经侦,审计同步推进。”
田国富补了一句。
“但要注意干部队伍稳定,别一清算就人人自危。”
李达康摆手。
“该怕的让他怕,没问题的干部,京州保。”
楚河看向李达康。
“李书记这句话,也可以写进发布口径。”
李达康一愣,随即明白。
这是给京州干部吃定心丸。
他看楚河的眼神终于变了。
之前他觉得楚河会办案,会卡规矩,太危险。
现在他发现,楚河也会给人留台阶,给人铺政绩。
这种人危险,但好用。
沙瑞金站起身。
“就这样,楚河留下原件,复印件给达康同志一份。”
楚河把文件分好。
李达康接过时,语气比刚才缓了不少。
“楚河,京州下午开会,你让赵刚把涉案企业清单再送一版。”
楚河答应。
“按程序移交。”
李达康皱了皱眉,又笑了一下。
“行,按程序。”
从省委办公室出来,赵刚跟在楚河身后,压低声音。
“楚处,李达康这就转向了?”
楚河把保温杯夹在臂弯里。
“他没转向,他一直站在自己的政绩上。”
赵刚点头。
“那沙书记那边?”
“沙书记要的是省委权威。”
“您把功劳,钱,流程,全交上去了。”
楚河看了他一眼。
“所以他会支持我们继续清赵家。”
赵刚心里一亮。
“祁厅的任前公示?”
“稳了。”
赵刚终于笑出来。
省厅那边,祁同伟接到赵刚电话时,正在签案管移交单。
赵刚只说了一句。
“楚处让你继续按程序办,任前公示按原流程推进。”
祁同伟握着笔,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把名字写完。
“替我谢谢楚处。”
赵刚故意问:“就这?”
祁同伟看着桌上的警徽。
“告诉他,我知道自己是谁扶起来的,也知道自己该往哪里站。”
赵刚把话原样转给楚河。
楚河听完,只说:“让他少说这种话。”
赵刚笑着点头。
“他说在省厅,没有外人。”
楚河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越是没有外人,越要小心。”
当天中午,省委办公厅正式通知,成立赵家涉案资产清算与民生安置协调小组。
组长由省委领导担任,省纪委,省公安厅,京州市,国资委,审计厅全部进入。
李达康拿到通知后,当场把刘建民案后的国资系统干部叫到会议室。
“谁再替赵家资产说情,谁就把辞职报告一并带来。”
京州市的干部一个个低头记。
李达康把楚河送来的企业名单拍在桌上。
“这四十七家,一家一家查,查干股,查债务,查抵押,查关联交易。”
秘书小声提醒。
“李书记,有几家企业涉及市里重点项目。”
李达康抬头。
“重点项目不是免死牌。”
这句话很快传到省纪委。
赵刚拿着电话,语气里都是快意。
“楚处,李达康已经开火了。”
楚河把修改好的汇报材料装订。
“他开火,我们就把弹药送稳。”
赵刚刚要出去,技术员敲门进来。
“楚处,省厅转来一条看守所监控异常。”
楚河抬头。
技术员把截图放到桌上。
画面里,赵瑞龙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申请会见律师的表格,却在表格背面写了一个地名。
孤鹰岭。
赵刚看清那三个字,脸上的笑意一下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