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没有拆封，先把文件袋推到台灯下面，红色编号末尾的两个字母，让他拧杯盖的动作停了下来。
“谁送来的？”
机要员把登记簿翻开，指着最后一行说道：“京城联络处转交，没有发文单位，也没有经办人签名，对方只让我们按加密件登记。”
“外封拍照，进出记录封存，再请梁建国过来见证开封。”
赵家刚倒，京城便送来一份来路含糊的资本联合调查函，这个时间卡得太紧，摆明有人盯着汉东的空档。
梁建国赶到后，机要员剪开封口，取出七页调查函和一份资产重组建议表。
第一页写着协助化解地方金融风险，第二页提出引入境外产业基金，到了第三页，汉东油气集团已经被列入首批重组名单。
楚河翻到最后，手指落在一行小字上。
“允许战略投资方在尽职调查期间，优先取得核心股权受让资格。”
梁建国看完，拿起建议表问道：“调查组还没有来，就先要优先受让权，这算什么调查？”
“先拿通道，再谈价格，等汉东反应过来，谈判资格已经在人家手里了。”
“函件抄送了省政府和京州市委，李达康那边恐怕也收到了。”
桌上的电话正好响起，市委办公厅通知楚河，半小时后召开招商协调会，请省纪委派员列席。
楚河把调查函装回文件袋，只带了那份重组建议表。
会议室内，李达康已经让工作人员把一张投资规划图投上大屏幕，百亿资金几个红字占了半面墙。
“这次来的产业基金有国际能源背景，愿意接手京州几项长期亏损资产，还承诺解决大风厂后续产业安置问题。”
市发改委负责人接过话说道：“首期资金预计一百二十亿，后续可追加到三百亿，条件是打包处理城市银行部分坏账和油气集团混合所有制改革。”
“这说明人家看好京州，机会来了，我们不能自己把门关上。”
李达康说到这里，视线落到楚河身上。
“省纪委刚处理完赵家留下的问题，社会信心正需要恢复，楚处长有什么意见？”
楚河翻开材料，没有去看屏幕上的数字。
“投资主体穿透了吗？”
会场安静了几秒，发改委负责人低头翻起文件。
“对方提供了境外基金登记证明，也有京城联合调查组背书。”
“登记证明能证明公司存在，证明不了钱从哪里来，更证明不了实际控制人是谁。”
李达康拿起钢笔敲了两下桌面。
“尽职调查可以同步进行，不能因为一个可能存在的风险，把百亿资金挡在外面。”
“大风厂的钱刚追回来，城市银行的坏账还没清完，现在又把两家单位和油气集团捆在一起，李书记不觉得这份礼送得太急了吗？”
“京州没有时间等。”
李达康站起身，指向屏幕上的产业园规划。
“大风厂工人拿到了安置款，下一步还得就业，城市银行要补资本金，工业项目也要落地，哪一项不需要钱？”
赵家倒台以后，他最急着做的便是把京州重新拉回发展轨道。
只要资金进来，前面的风波就能被新项目压下去，这笔账在李达康看来简单又直接。
楚河合上材料说道：“钱当然要，但附带优先受让权的钱，得先看清楚代价。”
“你的意思是拒绝？”
“先审查油气集团旧账，暂停核心股权变更登记，查明投资主体以后再谈。”
李达康把钢笔放回桌上，笔帽滚了半圈。
“省纪委什么时候开始管企业股权了？”
“省纪委不替企业经营，只查赵立春时期遗留的国有资产问题，汉东油气在终极账本里出现过四次，李书记应该看过相关摘要。”
那几页摘要，李达康确实看过。
油气集团曾替赵家控制的贸易公司垫付设备款，还通过境外采购形成数笔长期挂账，只是当时没有发现直接受贿线索，才没有立案。
“旧账可以查，招商不能停。”
“招商继续，股权先不动，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李达康盯着楚河看了片刻，拿起桌上的会议材料。
“我要向省委正式汇报，京州不能让一份旧账拖住所有项目。”
“可以，材料我也会一并报送。”
协调会没有形成决议。
楚河回到省纪委，关门后的第一通电话打给了祁同伟。
“汉东油气集团，马上启动涉赵家旧案的资金复核。”
祁同伟刚从省厅会议室出来，听见油气集团几个字，脚步慢了下来。
“终极账本里的那几笔设备款？”
“从那几笔查起，再查境外采购和担保账户，京城资本已经把手伸向核心股权。”
“需要控制哪些人？”
“先控制通道，不要先抓人，财务数据和股权变更材料必须保住。”
祁同伟沉默片刻，问道：“调查函有问题？”
“函件要求战略投资方优先取得受让资格，他们要借重组进入油气集团，后面才会谈所谓注资。”
“我让经侦支队和法制总队共同进场。”
“把人民银行反洗钱协查手续补全，国资监管部门派人见证，市场监管那边同步设置变更风险提示，每一步都留记录。”
祁同伟马上听出了这套安排的用意。
只要资金核查依法启动，任何股权交易都绕不开现有专案，京城来人也不能拿行政函件跳过法定程序。
“楚处，需要多久？”
“今天之内，函件已经抄送京州，对方不会给我们准备时间。”
“两个小时后进场。”
祁同伟挂断电话，转身叫住周正。
“通知经侦支队，汉东油气集团旧案复核提前启动，财务服务器和涉外账户列为第一批保全对象。”
周正接过文件问道：“集团还在正常经营，进场规模怎么定？”
“经侦负责账目，网安负责镜像，法制人员全程跟随，特警只守数据中心和档案库，别影响生产。”
“对方要是拿招商项目压我们呢？”
“让他拿正式文件出来，口头指示不进执法记录。”
下午四点，省厅车辆驶入汉东油气集团总部。
集团财务总监许文涛带着几名管理人员堵在财务部门口，手里举着一份省委招商工作简报。
“祁书记，我们正在配合京城产业基金做尽职调查，你们封存数据，会影响几百亿的合作。”
祁同伟接过简报，只看了一眼便还给他。
“这份材料要求你们配合接洽，没有允许转移账目，也没有免除反洗钱协查义务。”
许文涛侧身挡住门口。
“集团是省属重点企业，公安机关这样进来，至少要有国资部门批准吧？”
两名国资监管人员从后方走上前，其中一人亮出工作证和协同核查通知。
“我们奉省委国资监管部门指派，全程参与资产核查，请集团立即提供材料。”
许文涛喉结动了两下，仍不肯让路。
“境外合作方的资料涉及商业秘密，泄露以后，责任谁承担？”
周正将保密告知书递到他面前。
“办案人员已经签署保密承诺，所有电子数据双份封存，你可以指定法务人员在场见证。”
“可是调查组明天就要来。”
祁同伟翻开反洗钱协查通报，放到摄像镜头前。
“那就请他们明天带着资金来源证明来，谁的钱干净，谁不怕查。”
许文涛还想打电话，法制人员提醒道：“可以联系上级，也可以聘请律师，但不得删除和转移任何数据。”
财务部大门最终打开。
网安人员接入服务器时，一条正在排队执行的境外授权申请出现在后台，内容正是开放油气集团股权数据库的远程读取权限。
周正看完申请时间，抬头说道：“半小时前提交，接收方是境外重组基金。”
祁同伟抬手制止管理员继续操作。
“终止授权，保存日志，申请人和审批人分别登记。”
许文涛急了。
“那是正常尽职调查，你们不能随便中断！”
“服务器涉及正在核查的国有资产资料，未经数据安全审核，不得向境外开放。”
“京州市委知道这件事吗？”
“执法机关办案，不需要先问市委愿不愿意。”
消息很快送到李达康桌上。
看见省厅封存财务服务器和涉外账目，他把秘书叫进办公室。
“给祁同伟打电话，让他说明白，谁批准他在招商关键时候封油气集团？”
秘书拨了两遍，对方办公室都只回复正在执行任务。
李达康拿起外套说道：“备车，去省纪委，我倒要问问楚河，汉东还要不要发展！”
与此同时，楚河已经收到了现场回传的授权申请。
他把申请人的姓名圈出来，又在境外基金股权页上找到同一个拼音缩写。
赵刚站在桌边说道：“这家基金成立不到两年，认缴规模一百二十亿，实缴资金只有六千万。”
“六千万就敢吞油气集团，他们算准李达康急着要项目。”
“要不要把这份穿透结果送给他？”
“先把证据做实，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百亿注资，送过去也只会当成我们阻挠招商。”
赵刚合上文件时，机要室再次发来消息。
京城联合调查组的专机已经完成起飞备案，首批人员将在今晚抵达汉东。
楚河端起保温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还没有喝，办公室门外便传来了李达康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