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门被推开，李达康把现场简报拍在楚河桌上。
“省厅封服务器，查账户，还要限制股权变更，京州谈了几个月的项目，被你们半天就堵住了！”
楚河示意秘书把门关上，又拿起热水壶。
“李书记先坐，茶刚续上。”
“我不是来喝茶的。”
李达康拉开椅子，却没有坐下。
“祁同伟说在办反洗钱专案，国资部门说在做资产核查，市场监管部门又收到了风险提示，一套接一套，谁下的总指令？”
“我建议的，手续由各部门依法办理。”
“你承认就好。”
李达康把招商方案翻到最后一页。
“油气集团没有立案，合作方也没有发现违法问题，你凭什么提前封住股权？”
楚河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报告，推到他手边。
“先看第十二页。”
李达康没有动。
“别拿一堆旧材料拖时间，你直接回答。”
“赵立春任内，汉东油气替三家境外贸易公司垫付设备款七亿四千万，其中两家公司已经注销，剩余债权至今没有追回。”
“这些我知道，历史问题正在清理。”
“再看第十八页，油气集团用两处气田收益权替赵家关联公司提供隐性担保，担保解除文件没有原始编号。”
李达康这才坐下，翻到对应位置。
复印件上的审批签名来自油气集团前任董事长，资金最终流入赵瑞龙控制的境外贸易账户。
“这些账为什么以前没有查？”
“赵家一直压着，终极账本取回后才拼完整。”
“跟现在的投资有什么关系？”
楚河把重组建议表压在旧账报告旁边。
“投资方要求承接历史债务，同时取得核心股权优先受让资格，真让他们进来，这些七亿债权和气田收益权会被打包重估。”
“重估不等于流失。”
“实缴六千万的基金，拿着百亿认缴证明来收购汉东核心能源资产，李书记愿意在责任书上签字吗？”
办公室里只剩下翻纸声。
李达康爱项目，更爱自己的政治羽毛。
招商成了，他要政绩，资产出了问题，他也不可能替来路不明的资本背责任。
看到境外基金实缴信息后，他把报告往前翻了两页。
“京城联合调查组给这家基金背书，难道他们连资金实力都没核验？”
“函件没有写背书，只说建议引入。”
“资本联合调查这几个字摆在上面，谁看了不会当成上级态度？”
“这就是函件留给汉东的坑。”
楚河将一页文字转向李达康。
“出事以后，对方可以说最终决定由地方作出，建议不具备强制力，签字的人却都在汉东。”
李达康的食指在桌面点了几下。
“你准备查多久？”
“旧账核清以前，核心股权不能动。”
“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
“先做保护性资产审查，七天内完成第一轮，资金干净，方案合理，谁也不会拦着。”
“如果对方因此撤资呢？”
“六千万实缴资金撤走，对京州造成不了百亿损失。”
李达康抬头看向楚河，憋了许久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你早就查过这家基金？”
“函件送来以后才查，公开登记资料并不难找。”
“那你在协调会上为什么不拿出来？”
“当时只有线索，不能拿猜测给一家企业定性。”
这句话让李达康没法再追。
他可以骂楚河保守，却不能要求省纪委拿未经核验的材料在会上公开。
桌上的内线响了，祁同伟从油气集团现场打来电话。
“服务器镜像已经完成，发现三笔待执行的股权质押预登记，受让方都指向同一境外基金。”
楚河按下免提。
“申请经过董事会了吗？”
“没有完整决议，只有经营班子会议纪要，签批时间是今天上午。”
李达康听到这里，伸手拿过电话。
“祁同伟，质押预登记和股权转让不是一回事，你不要扩大解释。”
“李书记，三笔质押涉及油气集团百分之二十七的股权，质押违约条款允许受让方直接处置。”
“企业融资需要担保，不能见到境外机构就当成犯罪。”
“我没有定性犯罪，现阶段只做证据保全。”
“你准备怎么保全？”
“建议国资监管部门暂停审批，市场监管部门暂缓变更登记，省厅依法核查资金来源。”
李达康把听筒放回桌上。
“楚河，这就是你说的保护性审查？”
“核心资产存在处分风险，先冻结通道，再核验交易，这份程序我会请省委审核。”
“我要保留意见。”
“写进会议记录。”
“你倒是一点不怕担责任。”
楚河拧开保温杯，重新添上热水。
“该担的责任写在纸上，比出了事互相找人强。”
李达康拿走旧账报告，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我去见沙书记，你们要冻结股权，必须拿到省委明确意见。”
“省委意见出来前，现有专案的证据保全照常进行。”
“楚河，你别把京州逼得没有路走。”
“李书记，路一直有，不能闭着眼往资本挖好的沟里走。”
门关上以后，赵刚把油气集团的最新材料送进办公室。
三份质押预登记申请均使用同一家评估机构，油气集团核心资产估值比上一年度低了四成。
楚河在审批页签下复核意见，随即交给省国资监管部门和省委法制部门会签。
当晚八点，保护性资产审查获得临时批准。
国资部门暂停油气集团重大股权处分，市场监管部门对相关变更申请设置审查标记，省厅则根据跨境资金异常线索继续核查。
祁同伟拿着联合文书走进油气集团会议室。
许文涛和几名高管都在等着，桌上还坐着提前抵达的资本先遣队。
先遣队负责人韩启峰翻完文书，直接推回桌子中央。
“我们受京城联合调查组委托来汉东协助重组，地方临时文件无权阻止国家层面的安排。”
祁同伟没有接那份文件。
“请把国家层面的强制重组决定拿出来。”
“联合调查函已经写明了方向。”
“方向不等于行政许可，更不能代替国有资产交易程序。”
韩启峰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合作意向书。
“投资方明天就能调入首期二十亿，你们每拖一天，都要承担企业经营损失。”
“资金现在在哪个账户？”
“商业安排需要保密。”
“资金来源证明有没有？”
“境外基金的资产证明已经提交。”
“认缴证明不能代替到账资金，实缴六千万也撑不起二十亿首期投资。”
韩启峰的手停在意向书上。
“祁书记是公安干部，对国际资本运作恐怕不熟。”
“我对你们怎么做生意没兴趣，只查钱是否合法进入汉东，股权是否依法转让。”
“我要和京城领导通话。”
“请便。”
电话接通后，韩启峰走到窗边，说了几分钟才把手机交给祁同伟。
听筒里传来一名男子的询问。
“祁同伟同志，联合调查组南下是为汉东化解风险，你们采取冻结措施，依据是什么？”
“反洗钱核查通报，国资监管部门保护性审查决定，市场监管部门风险处置意见，都有编号。”
“地方可以核查，不能妨碍调查组正常工作。”
“调查组可以查阅依法开放的材料，不能越过专案取得涉案数据，更不能在审查期间变更股权。”
对面停了两秒。
“你把文件传真过来。”
“可以，请先告知姓名和职务，按协查程序登记。”
电话随即被挂断。
韩启峰拿回手机，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祁书记，你知道刚才是谁吗？”
“不知道，所以请他登记。”
“你会为今天的态度负责。”
“文书上有我的签字。”
祁同伟起身，将冻结通知交给集团法务。
“从现在开始，涉及核心股权的变更申请一律暂停，财务数据不得向境外传输，违反决定的人员依法追责。”
先遣队原定当晚签署的意向书，最终连集团公章都没有盖上。
消息送回京城时，傅英杰正在私人会所看一份汉东干部名单。
韩启峰在电话中连说了三次，所有手续都被卡住，没有任何人愿意越过联合审查文件签字。
傅英杰摘下金丝眼镜，用镜布擦了几遍。
“李达康呢？”
“他支持引资，但省纪委拿赵家旧账压住了他，沙瑞金还没有公开表态。”
“谁出的主意？”
“省纪委楚河，现场执行的是祁同伟。”
傅英杰重新戴上眼镜，把楚河的履历抽了出来。
“一个副处长，能让省厅和国资部门同时动作？”
“他在汉东地位特殊，赵家的案子也是他在后面推动。”
傅英杰没有再问，拿起桌上的航班表。
“先遣队暂停接触，谁也不要私下签承诺，我明天亲自去汉东。”
窗外，一架飞往京州的公务机已经提交新的乘员名单。
领队一栏，刚刚换成了傅英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