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务机舱门刚打开，傅英杰便把金丝眼镜戴好，站在舷梯顶端扫了一遍接机队伍。
省委秘书长站在最前面，京州市委和省国资监管部门都来了人，唯独省纪委与省公安厅没有派代表。
傅英杰走下舷梯，主动伸出手说道：“汉东最近办了不少大案，干部作风硬，经济底子也好，这一趟我们既要调查问题，也要替地方解决困难。”
秘书长同他握了握手说道：“沙书记已经安排明天召开省委扩大会议，今晚先请调查组休息，相关材料会送到驻地。”
“会议不急，地方经济不能等，油气集团那边怎么样了？”
“保护性资产审查还在进行，省委已经明确，正常接洽可以继续，核心股权暂不处分。”
傅英杰接过秘书递来的行程表，翻过第一页说道：“既然股权暂时动不了，我们先了解京州的不良资产，李达康同志在市委吗？”
秘书长看了他一眼说道：“李书记还在办公，不过接待安排里，今晚没有市委这一站。”
“调查工作要接地气，老坐在招待所看材料，听不到真话，也看不到困难。”
傅英杰将行程表递回去，语气依旧客气。
“麻烦通知达康同志，我只去谈谈情况，不给市委添负担。”
消息传到市委时，李达康刚开完城市银行风险处置会。
秘书小金进门说道：“李书记，傅英杰组长已经离开机场，车队正往市委来，他说想听取大风厂和城市银行的情况。”
“省委接待方案里有这一项吗？”
“没有，是傅组长临时改的行程。”
李达康合上文件说道：“来就来，把大风厂产业安置方案和城市银行资本金缺口准备好，别再放那张三百亿的规划图，先谈能落地的东西。”
二十多分钟后，傅英杰走进市委会议室，没有让人摆欢迎牌，也没坐主位。
他把公文包放在侧边，开口便说道：“达康同志，京城有人说汉东招商冒进，我不赞同，地方要发展，总不能只靠财政过紧日子。”
李达康推过一份项目表说道：“欢迎支持，更欢迎真金白银，油气集团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我只问一句，承诺的首期二十亿什么时候到账？”
“股权通道被冻结，投资方连尽职调查都做不完，这时候要求资金到账，顺序反了吧？”
“前期接洽不受影响，公开材料也能查，投资方若连验资证明都拿不出，京州没法替他们向省委说话。”
傅英杰翻开项目表，没有继续纠缠油气集团。
“大风厂安置款已经解决，可两千多名职工后续就业还没着落，厂区设备老旧，周边土地闲置，这才是眼下最难的事。”
“大风厂准备公开招标引进产业项目，工人持股权益会保留，谁接项目，谁先拿安置方案。”
“公开招标时间长，等投资人逐项谈妥，市场早变了，我们带来的基金可以整体接管厂区和周边地块，先投二十亿改建产业园，再安排职工转岗。”
李达康把钢笔横放在桌边说道：“整体接管是什么意思，收资产，收土地，还是连职工股权一起收？”
“资产重组，土地整理，职工权益统一放进重组计划，投资方承诺五年不降低就业规模。”
“承诺写进合同，违约责任也写清楚。”
“这个没有问题。”
傅英杰从随行律师手中接过一份草案，推到李达康面前。
草案首页列着百亿产业基金，第二页承诺解决大风厂全部就业，第三页提出由京州市政府负责完成厂区腾退与土地交付。
李达康翻到第四页，手指在首期投资条件上停了片刻。
“要把油气集团和城市银行一起装进重组包，二十亿才会到账？”
“几项资产分开处置，收益有限，打包以后才能平衡风险，国际资本看的是整体回报。”
“油气集团归省里管，城市银行涉及储户资金，京州市委没有权力一句话打包。”
“没人让你一句话决定，达康同志只需在明天的省委会上表明态度，先推动大风厂和周边地块进入重组程序。”
李达康靠回椅背，看着产业园效果图。
大风厂的钱追回来了，后续就业仍旧压在市委头上，若能引入产业项目，他不愿因为省纪委的谨慎，把京州重新拖进等待。
可楚河给他的那份穿透报告也放在抽屉里，实缴六千万的基金，至今没有解释二十亿首期资金从哪里来。
“我可以支持讨论，能不能推进，要看资金证明和职工权益方案。”
“有你这句话，事情就有基础。”
“傅组长别误会，我支持招商，不等于支持绕程序，更不等于替境外基金担保。”
傅英杰扶了扶镜架说道：“达康同志对京州负责，我理解，我们这次来，也是为了帮地方卸掉包袱。”
“京州的包袱再重，也不能交给来路不清的人背，背到一半把资产拿走，那就不是帮忙了。”
傅英杰把草案留在桌上，没有再劝。
“明天会上见，资金问题，我会给省委一个说明。”
车队离开市委后，赵刚已经把整场会面的时间和随行人员名单送到了楚河桌上。
楚河看完行车记录问道：“傅英杰在市委停了多久？”
“一个小时零八分，基金律师带进去一份大风厂整体重组草案，离开时没带走。”
“李达康签字了吗？”
“没有，市委内部反馈，他只同意在省委会上讨论。”
楚河拧开保温杯说道：“傅英杰没去油气集团，先找李达康谈大风厂，这步走得比韩启峰高明。”
“油气股权已经冻结，他想从京州撕口子？”
“大风厂牵着职工就业，城市银行牵着地方信用，李达康最怕项目停下，更怕工人再堵市委，傅英杰挑的都是他的难处。”
赵刚把三名财务顾问的补充资料摊开。
“周正从部局内部通报里查到两个人，严庆海参与过四起低价收购，其中两起因隐瞒一致行动关系被处罚，罗志文替三家离岸基金设计过股权质押，企业违约后，核心资产都被拆卖。”
“第三个人呢？”
“蒋世雄没有处罚记录，但他控制的咨询公司和盛源国际共用过财务人员，今天那笔五千万股权预付款，就经过他名下公司。”
楚河拿起转账凭证说道：“收款企业查到办公地点了吗？”
“注册地址是一家停业的印刷厂，现场没有员工，法定代表人常年住在外省。”
“申请账户控制了吗？”
“经侦已经提交材料，银行先做异常交易核验，尚未冻结。”
“先别碰钱，查清它接下来往哪里转，每一层都让银行留原始凭证。”
赵刚问道：“要不要把两名金融掮客的处罚记录交给李达康？”
“现在交，他只会要求投资方更换顾问，线就断了，等他们在汉东签字，责任关系才能固定。”
办公室电话响起，祁同伟从省厅打来。
“楚处，傅英杰随行的三个顾问查清了，除了公开处罚，他们还共同服务过一家能源基金，那家基金收购地方燃气企业以后，半年内抽走全部流动资金。”
“实际控制人是谁？”
“穿了六层公司，末端指向盛源国际的海外母公司，法制总队正在申请跨境核验。”
“继续查，明天的会场只拿已经坐实的材料，别给傅英杰抓住我们用旧案影射本次投资的口子。”
“他今晚找李达康，摆明想绕过省委。”
“绕不开，沙书记明天会让他把钱从哪里来讲明白。”
祁同伟停了片刻说道：“要是他拿联合调查函当上级决定呢？”
“请他指出决定文号，再请他说明哪一条授权调查组处置省属资产。”
“明白，我把协查回复也带到会场。”
挂断电话后，楚河翻开傅英杰的履历。
此人在多个部委协调组任过职，熟悉会议规则，也懂得把建议写成地方自愿，把责任留给签字的人。
赵刚看着行程备案问道：“明天要不要提前向沙书记汇报大风厂草案？”
“原件在李达康手里，他会带去，咱们只交顾问背景和五千万预付款流向。”
“傅英杰要是先拿百亿投资压会场呢？”
“让他拿到账证明，拿不出来，数字写再大也只是数字。”
招待所内，傅英杰关上房门，接通了京城来电。
对方只问了一句：“汉东能不能谈？”
“沙瑞金谨慎，祁同伟守着公安通道，楚河在后面补文件，不过李达康愿意推动项目。”
“一个市委书记，顶得住省委？”
“他不需要顶住，只要京州先同意腾退大风厂，汉东的整套防线就会出现缺口。”
“油气股权呢？”
“暂时不碰，先让地方自己承认需要这笔钱，等大风厂和城市银行绑进来，他们拒绝油气重组就要承担项目失败的责任。”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声。
“明天的会，不要再吃祁同伟那种亏。”
傅英杰摘下眼镜，拿起桌上的扩大会议名单。
“明天我会让沙瑞金亲口表态，汉东究竟要不要这百亿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