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英杰亲自带队，起飞时间定在今晚九点四十。”
赵刚把航班备案放到桌上，楚河看完乘员名单，将傅英杰的名字圈了起来。
“随行人员查清了吗？”
“十二个人，四名联合调查组工作人员，三名基金代表，两名律师，剩下三人的公开身份是财务顾问。”
“公开身份之外呢？”
“还在核验。”
省委办公厅的电话紧接着打进来。
沙瑞金临时召集碰头会，要求省纪委和省厅带齐油气集团的审查材料，李达康也要说明京州招商方案。
会议开始后，沙瑞金先看了三份联合文书。
“保护性审查是临时措施，合法依据和必要性都要讲明白，不能因为赵家出了事，以后见到境外资金就先扣帽子。”
楚河把油气集团资产图投上屏幕。
“目前没有对投资方作违法定性，暂停股权变更，基于三项已经发生的风险。”
“第一，集团核心资产估值被下调四成，评估过程缺少国资复核。”
“第二，百分之二十七的股权被拆成三笔质押，违约后可由境外基金直接处置。”
“第三，基金实缴资金只有六千万，首期二十亿至今没有到账证明。”
李达康翻开自己的记录本。
“这些问题都可以在谈判中解决，暂停全部交易，会给外界造成汉东排斥投资的印象。”
“李书记准备怎么解决？”
“重新评估，补充资金证明，修改违约处置条款，只要把底线谈清楚，资本也要考虑长期收益。”
楚河切换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五家企业的股权变化图。
“这几家公司过去都接受过同一批境外基金重组，第一步承诺高额注资，第二步以债务问题压低估值，第三步通过股权质押取得控制权。”
“结果呢？”
“其中三家核心资产被拆分转卖，一家停产，剩下一家的地方政府承担了二十多亿担保债务。”
李达康盯着那几家公司名称，随即问道：“能证明它们和这次来汉东的基金受同一批人控制吗？”
“公开股东不同，财务顾问和法律服务机构高度重合，几笔过桥资金也经过相同的离岸账户。”
“高度重合仍然不能直接定性。”
“所以要审查。”
两人的分歧摆在桌面上。
李达康考虑的是京州能否拿到资金，楚河盯着的却是资金进来后，谁会取得汉东油气的实际控制权。
沙瑞金翻到最后一页，问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投资方用短期过桥资金制造注资完成的表象，再以油气集团历史债务为由触发担保条款，取得股权处置权。”
“城市银行呢？”
“他们要求打包城市银行坏账，拿到坏账明细后，可以提前判断京州财政的承受上限。”
李达康马上坐直了身体。
“你说他们会拿城市银行施压，有什么依据？”
“重组建议表的附件里，要求京州提供大额储户结构和流动性缺口，这些内容已经超出普通投资尽调范围。”
“银行要引进战略投资者，本来就要提供经营数据。”
“可以提供审计结果，不能交储户明细，更不能把短期流动性底牌交给实际控制人不明的境外基金。”
李达康翻到附件对应条目，脸上的急躁收了几分。
城市银行刚经历赵家资金案，账面虽然维持正常，市场信心却经不起第二次折腾。
一旦真实缺口泄露出去，外界只需在最薄弱的地方施压，京州市委便会被拖入被动。
“你认为他们真正看中的是什么？”
“油气集团的核心股权，城市银行和大风厂只是谈判筹码。”
“为什么选汉东？”
“赵家刚倒，大量资产处于清理期，外面的人会认为汉东急着处置包袱，价格好压，地方也容易接受附加条件。”
沙瑞金合上材料，看向李达康。
“达康同志，京州引资的方向没有错，但能源资产和地方金融机构不能打包交给一家没有完成穿透审查的基金。”
李达康没有立即反驳。
“我同意核验资金，也同意重做评估，可京州已经向企业释放了合作信号，全面暂停会影响后续招商。”
“正常接洽可以继续，股权处分和敏感数据开放暂停，省委派工作组参与谈判。”
“由谁牵头？”
“省政府负责经济方案，国资部门负责资产审查，省纪委监督历史问题，省厅只查涉嫌违法的资金线索。”
这套安排没有否定京州招商，也拿走了任何一方私下签字的空间。
李达康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
“我服从省委决定，但审查要有时限，不能无限拖下去。”
“第一轮七天，涉及跨境核验的事项单独说明。”
沙瑞金转向楚河。
“你还需要什么支持？”
“允许对投资团队的境内关联账户进行合规核查，同时收紧油气集团数据权限，任何人调阅核心资料都必须留下身份和用途。”
“范围不能扩大到正常企业。”
“只查与本次交易直接关联的主体。”
“田国富同志牵头监督，法制部门同步审核，别给人留下程序口子。”
决定落定后，李达康收起文件，并未急着离场。
等其他列席人员出去，他才走到楚河身边。
“你掌握的材料，比会上拿出来的多吧？”
“还缺资金闭环。”
“傅英杰到了以后，肯定会拿京城身份施压，你准备一直挡着？”
“材料合法就放行，材料有问题就退回，谁来都按同一套标准。”
“你说得轻巧。”
李达康将投资规划图夹回文件袋。
“百亿项目如果黄了，京州要重新找资金，大风厂后续产业安置也会受影响。”
“追回来的安置款已经隔离，产业项目可以重新招标，不能把工人的生计和油气股权绑在一张意向书上。”
“市场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你把每个股东查到底。”
“核心资产卖出去以后，也不会等京州后悔。”
李达康看了他片刻，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留下一句。
“我给你七天，查不出实质问题，我会重新推动项目。”
楚河没有争论，只让赵刚把这句话记进会议备忘。
回到省纪委后，赵刚将三名财务顾问的资料摆上桌。
“其中两个人参与过东南沿海的恶意收购案，另一个没有直接记录，但长期替境外基金设计多层持股结构。”
“境内账户有交叉吗？”
“目前查到六家咨询公司，注册地址分散，财务负责人却用过同一个联系电话。”
“从联系电话往外查，别碰没有关联的企业。”
赵刚点开另一份权限表。
“高小琴交出的海外密匙还能读取赵家旧账户的历史关联数据，基金的一笔过桥资金曾经过其中一家结算机构。”
“只能查历史记录，不能动账户，也不能主动登录对方系统。”
“我明白，先用已经依法提取的镜像做碰撞。”
“再建一层预警，只要这几家境内咨询公司和油气集团发生转账，系统立即提示，原始数据由银行和经侦共同固定。”
赵刚把要求记下，又问道：“傅英杰会不会认为我们在监控调查组？”
“公职人员正常履职不查，资本账户发生异常才查，边界写进方案。”
技术室很快调出高小琴密匙留下的历史索引。
数百条资金记录经过筛选后，一家名为盛源国际咨询的公司出现在关联图中。
该公司表面没有持有境外基金股权，却替基金支付过三笔律师费，还在一年前收取过赵家境外贸易公司的顾问费。
赵刚指着时间说道：“赵家出事前两个月，盛源国际还收到过杜成林控制账户的汇款。”
“金额多少？”
“九百八十万美元，分成四笔进入，随后转往三家离岸公司。”
“先固定原始凭证，申请银行协查，不要惊动他们。”
这条线证明资本团队和赵家旧网络存在交集，却仍不足以说明本次重组涉嫌违法。
楚河没有急着上报结论，只把盛源国际列入重点核验名单。
省厅那边，祁同伟也在连夜补程序。
法制总队会议室里，周正递上股权冻结建议书。
“现有文书能暂停变更，但要继续超过七天，需要更明确的涉案关联。”
祁同伟逐页检查签名。
“把油气集团三笔质押拆开审，每一笔对应哪项资产，谁评估，谁审批，资金由谁提供，全都写明。”
“联合调查组如果要求调卷呢？”
“可以看公开材料和审查结论，涉案账户原始数据必须走正式协查。”
“他们拿上级函件要求直接复制呢？”
“让法制总队书面回复，说明不能复制的条款和救济渠道，别只说不行。”
周正收起材料。
“楚处提醒过，傅英杰懂体制规则，口头争执占不到便宜，他会专挑文件里的空处。”
“那就把每个空处补上。”
祁同伟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我们站得住，靠的不是谁职位高，是卷宗经得住查。”
夜里九点四十，京城机场塔台批准一架公务机起飞。
机舱内，傅英杰正在翻阅汉东油气集团的组织架构，他把李达康的名字放在左边，又把楚河和祁同伟的资料放在右边。
随行秘书俯身问道：“抵达以后，先联系省委，还是先去油气集团？”
傅英杰合上文件，只让他通知汉东准备扩大会议。
两个小时后，省纪委技术室发出第一条账户预警，盛源国际咨询向京州一家空壳企业转入五千万，附言只有四个字。
股权预付款。
赵刚刚把凭证送进办公室，窗外便传来飞机下降时的轰鸣，傅英杰的专机已经进入京州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