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批准清场的,把文件拿给我看!”
陈岩石站在大风厂门口,身后是闻讯赶来的职工,厂门外停着拆迁办车辆和市公安局的警车。
拆迁办负责人高志强举着一份现场验收通知。
“陈老,我们只做资产清点和场地验收,不拆设备,也不处理职工股权,请你们配合。”
“带着围挡和工程车来清点,你当我们没见过拆迁?”
“工程车负责清理废弃仓库,那里已经被列入安全隐患整治范围。”
陈岩石指向通知末页。
“这上面只有拆迁办盖章,职工代表大会没表决,信托公司也没签字,你们凭什么进厂?”
市局副局长邓国强走上前说道:“大家不要堵门,市里有统一安排,有意见可以派代表谈,先把通道让出来。”
“警察来,是保护工人,还是替外资清场?”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后排职工跟着往前挤。
邓国强抬手制止警员举盾。
“盾牌放下,谁也别推,陈老,你先让工人退到门内,现场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陈岩石回头说道:“都退两步,别碰警察,手机打开,把文件和车牌拍清楚。”
工人往后退了少许,厂门却仍被挡着。
道路另一侧的商务车内,傅英杰看着现场,手指敲了敲扶手。
“达康同志,职工受人误导,连正常验收都阻止,京州若连场地都交不出来,基金今天就可以终止谈判。”
李达康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拆迁办报来的安全隐患清单。
“我下的命令是依法验收,没有让工程车进厂,更没有让公安强行清场。”
“地方执行工作,总会遇到阻力,不能每次有人拉横幅,政府就撤回决定。”
“这里有两千多名职工,一旦发生推搡,谁负责?”
“只要公安控制住入口,验收组进去以后,工人闹不起来。”
李达康转过头说道:“傅组长,京州不靠警棍做招商,你们承诺的保证金还没有进入监管账户,先让市里替你交地,这个条件我不会同意。”
“昨晚的五千万已经到账。”
“进的是一家咨询公司账户,财政监管看不到钱。”
“跨境投资需要中转,正式协议签署以后,自然会进入监管账户。”
“协议没签,工人没同意,今天的验收是谁安排的?”
傅英杰推了推眼镜。
“基金团队只提出查看场地,执行方式由京州决定,我没有干预。”
李达康拉开车门,对秘书小金说道:“把高志强叫来,工程车撤到路口,公安维持秩序,任何人不准冲厂门。”
傅英杰跟着下车说道:“达康同志,今天退一步,明天他们还会提出更多条件,大风厂的问题拖到现在,缺的就是决断。”
“决断不等于乱来!”
李达康走到厂门前,接过验收通知,只看两页便将高志强叫到身边。
“安全隐患整治通知,为什么附着土地交付验收表?”
高志强额头冒出一层汗。
“市里要求加快重组准备,我们想着一次把两项工作做完,省得反复进场。”
“谁让你想的?”
“昨天协调会上,基金法务说土地交付是首期资金的前置条件,市政府项目办也催得急。”
“项目办谁签的字?”
“没有书面签字,是电话通知。”
李达康把验收表撕下来,交给秘书封存。
“没有书面指令就敢带工程车进厂,你这个拆迁办主任是不是不想干了?”
高志强急忙说道:“李书记,我们没有准备强拆,只想先清理废弃区。”
“车辆撤走,所有人原地等候调查。”
傅英杰走到近前说道:“达康同志,现场追责可以回去再做,投资方的人已经来了,总要让他们看看厂区。”
陈岩石隔着厂门说道:“看厂可以,登记身份,职工代表陪同,想量土地,搬设备,签交付表,门都没有!”
“陈老,产业基金进来是帮职工解决就业,你把人挡在外面,对工人有什么好处?”
“我们欢迎办厂的,不欢迎来拿地的,你们要建什么项目,生产什么东西,安排多少岗位,拿方案出来。”
基金代表韩启峰走到傅英杰身后。
“产业布局属于商业机密,正式接管厂区后,我们会公布规划。”
陈岩石把持股证明举起来。
“项目说不明白,钱也没进监管账户,就让我们交厂,世上没有这种生意。”
现场职工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邓国强发现后排有人推着临时护栏往前,立即让警员向两侧散开,免得入口被堵死。
此时,三辆省纪委公务车停在路边。
楚河下车后没有走向傅英杰,先接过赵刚递来的执法记录,再看了一遍拆迁办通知和现场用警审批表。
“邓副局长,市局接到的任务是什么?”
“维护现场秩序,协助安全隐患验收,没有强制腾退命令。”
“防暴装备是谁批准带来的?”
“支队按群体事件预案自行准备,我到现场后已经要求收回车内。”
楚河翻到用警审批末页。
“通知所有警员退到道路两侧,厂门口只留联络组,未经法定程序,不得协助任何单位进入职工持股区域。”
邓国强看向李达康。
李达康说道:“按省纪委监督意见办,先把人群隔开,别让双方接触。”
傅英杰上前两步。
“楚处长,省纪委监督公安执法没问题,可现场属于京州市属企业资产验收,你无权叫停。”
楚河把土地交付验收表递给他。
“安全检查夹带土地交付,通知内容和现场行为不一致,省纪委有权要求纠正行政程序。”
“这只是工作人员准备不周,不影响验收本身。”
“那就只查安全隐患,投资方人员和土地测绘人员退出厂区。”
韩启峰说道:“我们已经与京州项目办建立合作,查看拟投资资产属于正常尽调。”
“请出示职工股权授权书。”
“国有企业重组,由主管部门授权即可。”
楚河看向陈岩石。
“陈老,把协议原件拿出来。”
陈岩石从贴身布包里取出两个文件袋,先让职工代表检查封口,再交给赵刚。
公证书和职工持股信托协议被摆在临时桌上。
楚河翻到第九条,交给在场的市委法制办人员。
“念出来。”
法制办主任看完条款说道:“信托持有的职工股权与厂区生产性资产形成整体权益,未经三分之二以上受益人书面同意,不得分割处置,不得以行政命令替代受益人表决。”
傅英杰身边的律师伸手接过复印件。
“协议签订时间早,部分条款可能与后续国企改革政策冲突,不能仅凭这一条否定重组。”
楚河说道:“公证效力没有被撤销,法院也没有判决协议无效,在此之前,任何单方面交付都构成违约。”
“地方政府可以基于公共利益征收土地。”
“先作出征收决定,再完成评估补偿和听证,今天有哪一项?”
律师翻到附件问道:“厂区土地登记在大风厂名下,职工持有的是企业股权,没有土地所有权。”
“没人说职工拥有国有土地,问题在于生产性资产与持股收益不可分割,土地用途改变会直接处分信托权益。”
“重组后可以给予等值股份。”
“由谁估值,股份对应哪家公司,退出条件是什么?”
律师翻了几页,没能找到答案。
基金草案只写统一置换,没有写置换比例,也没有披露承接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陈岩石拍着协议说道:“工人的股权值多少钱,你们一句都说不清,倒把哪天交地写得清清楚楚,这叫安置吗?”
傅英杰转向李达康。
“达康同志,合同细节可以谈,今天若让验收组全部撤走,外界只会认为京州没有履约能力。”
李达康将安全隐患清单留下,把土地交付表塞回高志强怀里。
“消防和危房可以查,职工代表全程陪同,测绘车和工程车撤走,土地重组暂停。”
“基金可能撤回投资。”
“让他们先把钱放进监管账户,再谈撤不撤。”
“百亿项目错过了,你怎么向京州交代?”
“总比把大风厂交出去,钱却没进来强!”
傅英杰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沙瑞金在会上说市属事项由京州依法处理,现在省纪委一到现场,你就改变决定,京州还有没有自主权?”
李达康指着信托协议说道:“我改变的是一项没有书面批准的违规交付,谁拿京州的发展设套,我就查谁。”
警员撤到道路两侧,工程车依次掉头。
安全验收组重新登记人员,只带消防和建筑专家进入厂区,基金代表与测绘人员被留在门外。
陈岩石让职工腾开通道,却没有交出任何持股材料。
韩启峰走到傅英杰身边说道:“没有土地交付,基金董事会不会拨款,油气股权也被冻结,重组已经走不通了。”
“协议真没有漏洞?”
“除非职工表决同意,或者司法机关认定条款失效,行政手段拿不走。”
“需要多久能推动司法审查?”
“正常程序至少几个月,汉东法院未必会支持。”
傅英杰看着楚河与赵刚封存土地交付表,转身回到商务车。
车门关上后,他从通讯录里找出一个没有标注姓名的京城号码。
对方接通电话,先报出了司法精神评估中心的值班编号。
傅英杰摘下眼镜,擦掉镜片上的灰。
“侯亮平的评估报告还差哪一道签字,今晚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