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差复核组组长和两名专家签字,原始量表也没有完成交叉核验,最快要五天。”
电话那头翻动着材料,值班人员报完进度,又补了一句。
“侯亮平拒绝承认自己存在精神问题,今天在观察室摔了餐盘,还要求把汉东办案人员全部列为迫害者。”
傅英杰把眼镜放在腿上,用镜布擦着镜片。
“五天太久,明天下午之前,我要看到评估意见。”
“傅组长,这个时间恐怕办不到,最高检纪检组要求全过程留痕,少一道程序都可能退回来。”
“我没有让你少程序,只是请专家提高效率。”
“原始数据还要复核。”
“数据怎么解释,专家比我懂。你转告吴教授,旧课题的后续经费已经找到解决渠道,他会明白。”
对方没有立即回答。
傅英杰戴回眼镜,望着车窗外尚未散去的大风厂职工。
“评估中心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能让一个因公患病的干部长期处在失控状态,对不对?”
“我只能负责转达。”
电话挂断后,傅英杰拨出另一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盛源国际咨询的财务负责人。
“吴教授儿子的海外项目,还差多少钱?”
“协议金额三百六十万美金,前期已经支付六十万,剩余部分要等评估意见出来。”
“别写评估,合同名称换成医疗数据研究。”
“收款方要不要换?”
“经他儿子在新加坡注册的咨询公司走,再拆成两笔,明天中午以前到账。”
财务负责人提醒道:“这条通道以前给赵家的项目付过顾问费,汉东可能留着历史记录。”
“那就增加一层境内服务商,别让资金直接碰到盛源国际。”
“明白。”
傅英杰收起手机,看向坐在前排的秘书。
“明天回京城一趟,把侯亮平的身份恢复材料带来。”
“他还在接受评估,联合调查组吸收他,最高检那边会不会反对?”
“先准备材料,谁反对,让谁拿正式文件。”
京城疗养院内,侯亮平把评估问卷推到了地上。
“我没有焦虑症,也没有精神障碍,你们想用这份报告毁掉我,门都没有!”
负责谈话的吴庆丰没有弯腰捡问卷,只在记录表上写下时间。
“侯处长,请你配合量表测试,拒绝测试会写进最终意见。”
“我要求见最高检领导。”
“你的申请已经转交。”
“我要见钟小艾。”
“她正在接受纪律审查,不能与你联系。”
侯亮平撑着桌面站起来,病号服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圈。
“钟小艾的问题是汉东捏造的,王庆丰也是被他们逼着翻供,你们连这都看不出来,还有资格给我做评估?”
吴庆丰抬眼看着他。
“今天讨论的是你的精神状态,不讨论汉东案件。”
“我的精神状态没有问题!”
“那就坐下,把问题答完。”
“你们问我是否认为有人迫害我,汉东那些人本来就在迫害我,我说事实,怎么就成妄想了?”
侯亮平抓起问卷,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点着题目。
“祁同伟违规抓人,楚河操控办案,高小琴拿假证据换自由,这些都摆在明面上,你们为什么不去查?”
观察窗外,两名评估人员交换了一下记录。
吴庆丰按下桌上的呼叫键。
“谈话暂停,侯处长回观察室休息。”
“我不走,今天必须把话讲清楚!”
两名护理人员进门,没有碰他,只把书面告知放到了桌上。
“继续拒绝配合,评估周期会延长,请你考虑清楚。”
侯亮平盯着那张告知书,最终拉开椅子坐了回去。
“行,我答。但我每一个答案都要附加说明,谁敢删一个字,我就投诉谁。”
吴庆丰重新打开记录仪。
“可以,现在回答第十七题,过去一个月,你是否反复梦见自己遭到陷害?”
侯亮平咬着后槽牙,半晌才挤出一句。
“我梦见的都是已经发生的事。”
谈话持续到夜里十点。
吴庆丰离开观察区,回到办公室时,手机上多了一封海外邮件。
邮件没有正文,附件是一份科研咨询合同,合同乙方是他儿子控制的新加坡公司,首笔一百八十万美金已经进入托管账户。
他盯着到账凭证,伸向座机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打开了侯亮平的原始量表。
助手抱着资料进来,看到屏幕上的分数,马上提醒。
“吴教授,这组指标不能这样调整,原始访谈里没有幻听证据,攻击倾向也只发生在得知妻子被查之后。”
“长期高压会造成延迟反应,单次访谈不能排除。”
“可他对人物和时间判断清楚,行为目的也明确,责任能力不该受影响。”
吴庆丰关掉页面。
“你只负责录入,结论由专家组讨论。”
“最高检纪检组要调原始评分表。”
“原始表保留,解释口径重新写,把偏执性反应改成因公重度焦虑引发的应激偏差。”
助手没有动。
“这会影响后续追责。”
“我们评估疾病,不替办案机关定罪。”
“那也不能先有结论,再去改数据。”
吴庆丰抬起头。
“你要是认为我不具备专业资格,可以退出评估组,我现在就批准。”
助手抱紧材料,最终转身离开。
次日上午,两名外聘专家被叫进会议室。
新的评估摘要摆在桌上,核心意见已经写好,侯亮平案发期间处于重度职业应激状态,判断能力受到明显影响,建议暂停刑事责任认定,先行接受封闭心理干预。
一名专家看完摘要,没有拿笔。
“袭击办案人员发生在隔离期间,这一项有完整录像,不能全部归为因公应激。”
吴庆丰说道:“报告没有否认行为,只评估当时的控制能力。”
“他袭击前先抢卷宗,行为有明确目标。”
“长期被隔离,加上家庭变故,可能引起应激失控。”
另一名专家翻到经费审批表。
“中心今年的重点课题刚恢复拨款?”
吴庆丰将审批表抽了回来。
“科研经费与评估无关,今天只讨论专业意见。”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最后一名专家落笔时,签名写得歪斜,旁边又加了一行保留意见。
报告送进观察区后,侯亮平先看结论,看到暂停刑事责任认定几个字,肩膀一下松了。
“我早就说过,我的行为有原因,汉东一直在逼我!”
工作人员收回报告。
“这只是评估意见,最终如何处理,由办案机关决定。”
“有了这份报告,他们还能把我当罪犯关着?”
“侯处长,请不要自行解释。”
“我要申请恢复工作,我还要控告楚河和祁同伟,他们非法隔离,伪造证据,逼我出现应激反应!”
工作人员把签收单推过去。
“先签字。”
侯亮平抓起笔,在签收栏写下名字,又在备注处添了整整三行。
同一时间,省纪委技术室内,赵刚将一份银行协查结果送到楚河面前。
“盛源国际通过两家服务商,向新加坡一家医疗咨询公司支付三百六十万美金,实际控制人是评估组组长吴庆丰的儿子。”
楚河翻到资金时间。
“第一笔什么时候进入托管?”
“昨晚十一点十四分,正好在侯亮平原始量表被修改后二十分钟。”
“原始评分保住了吗?”
“评估中心的服务器每天向司法部数据中心备份,我们通过最高检纪检组调取了昨晚十点前的镜像,两版数据相差七项。”
祁同伟站在桌边,脸色压得发沉。
“这已经够抓人了,受贿资金和数据修改全有,马上上报京城,把吴庆丰控制起来。”
楚河拿起保温杯,没有喝。
“现在抓吴庆丰,只能拿到一份违规评估,傅英杰会切断资金,把责任全推给专家个人。”
“侯亮平拿到报告,很可能被放出来。”
“报告只能作为处置参考,决定权还在最高检和联合办案组。”
“傅英杰既然花钱改报告,就不会只让他住院。”
楚河将资金图折回卷宗。
“所以更不能急。他费这么大力气捞一个已经失控的人,总要给侯亮平一个身份。”
祁同伟拉开椅子坐下。
“你准备让他回汉东?”
“要回来,也得走完整程序。我们盯住吴庆丰的账户,锁定原始数据,等傅英杰把交易做完。”
“万一侯亮平再伤人呢?”
“接触范围受评估中心管理,离院以后,每一步由联合调查组签字负责。”
赵刚接到技术室内线,听了半分钟,按下免提。
“楚处,傅英杰的秘书已经进入最高检旧案协调部门,刚提交了一份特别人员借调申请。”
祁同伟看向桌上的评估报告。
楚河把杯盖拧紧。
“申请借调谁?”
电话里传来键盘敲击声。
“侯亮平,拟任资本联合调查组特别核查员,借调期限三个月。”
京城疗养院的门也在此刻被人推开。
侯亮平抬头看见傅英杰,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公文包。
傅英杰坐到病床对面,将一张汉东油气集团的股权图铺开。
“侯处长,想不想回汉东,把你丢掉的东西亲手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