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管不了。”
梁建国从内侧值班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最高检纪检组的驻汉工作证。
“刘新建案已进入移送起诉审查阶段，原始卷宗由专案组保管，任何外部调查人员只能依申请调阅。”
侯亮平看清来人，脸上的急色收了几分。
“梁组长，你代表最高检纪检组，我也受最高检部门授权，双方都是京城来的，没必要替汉东卡我。”
“我不替谁卡你，只认文件。”
“特别调查令就在这里。”
“我看过传真。上面写的是申请调阅，没有写接管，更没有授权你带走原卷。”
侯亮平把文件铺到登记台上。
“刘新建案涉及油气集团历史问题，属于资本重组调查范围，汉东必须协助。”
“协助不等于交出全部卷宗。”
“那就先给我目录。”
“提交申请，写明用途和范围。”
侯亮平抓起桌上的申请表，看了一遍便放下。
“还要省委专案组批准，再由省纪委案管部门审核，最后让最高检纪检组会签，你们设这么多关，摆明在拖时间。”
梁建国指向墙上的调卷规定。
“这些程序在你来之前就有，赵家案卷也按这个办法管理。”
“我是特别核查员。”
“身份特殊，不能让卷宗管理跟着特殊。”
侯亮平用手指敲了敲玻璃台面。
“梁建国，你应该清楚，汉东案卷长期掌握在楚河手里，最高检至今没有拿到完整数据。你继续配合他们封锁材料，回京城以后怎么解释？”
“我已经向最高检提交过驻汉报告，轮不到你替我写解释。”
“你确定？”
“先填表。”
侯亮平拿起笔，在调阅范围里写下刘新建案全部正卷和副卷，又在用途一栏写上核查汉东油气集团重组历史责任。
值班人员接过申请，刚准备编号，梁建国又将表退了回去。
“全部正卷和副卷范围过宽，刘新建案还涉及赵家受贿案，侯亮平专项和你本人有关，你必须回避。”
“所谓侯亮平专项，本来就是汉东给我安的罪名，我更有权核实。”
“利害关系人在回避审查完成前，不得接触相关卷宗。”
“谁来审查我的回避？”
“联合调查组和最高检纪检部门。”
侯亮平掏出工作手机，拨通傅英杰秘书的号码。
“汉东拒绝调卷，梁建国当场阻挠，请调查组马上下达书面协调意见。”
电话开着免提，秘书让他稍等。
几分钟后，传真机开始吐纸。
联合调查组同意侯亮平调阅不涉及本人责任认定的外围卷宗，并要求汉东提供必要协助。
侯亮平拿起传真，推到梁建国面前。
“现在可以了吧？”
梁建国读完，在调卷申请上划掉全部正卷和副卷。
“外围材料可以看，原始资金卷不能复制，涉及你本人的材料不予提供。”
“我要刘新建所有口供。”
“完整口供包含赵家资金和侯亮平专项，不在批准范围。”
“那就做技术处理，把无关内容遮蔽。”
“可以，复印件加水印，现场阅卷，不得带离案管中心。”
侯亮平抬起手腕看表。
“今天只剩一个小时，你们故意耗到下班，再让我明天来？”
值班人员答道：“案管中心可以依法延时，但调卷要完成登记和复印，每一页都要编号。”
“复印要多久？”
“你申请的外围卷共六册，两个小时左右。”
“我等。”
楼上监控室内，赵刚看着调卷申请。
“他把驻地联络员甩开，又用电话逼调查组补传真，这两项都违反了借调纪律。”
“记录即可，暂不作处置。”
楚河翻开案管中心的值班日志。
“外围卷按原目录提供，不能多，也不能少。”
“那几份早期口供放进去？”
“它们本来就在第三册，没有理由抽走。”
“法制总队关于补充侦查的意见在第五册，他若看完整，就知道祁书记没有压案。”
楚河把日志交回去。
“卷宗不会替阅读的人纠正偏见。”
两个小时后，六册带着编号水印的复印卷送进阅卷室。
赵刚亲自办理交接。
“侯核查员，这是批准范围内的外围材料，共一千一百四十七页，请清点。”
侯亮平翻开第一册。
“核心资金卷呢？”
“不在批准范围。”
“刘新建第一次交代油气集团问题的笔录在哪？”
“第三册，具体页码请按目录查询。”
“你们省纪委调卷，还要把办案人员和我隔开？”
“案管人员不能替调卷人筛选内容。”
侯亮平抬头看着赵刚。
“你跟着楚河办了这么久，规矩倒学得齐全。”
“请先签交接单。”
“我没有核对完，怎么签？”
“签收卷数，不代表认可内容。”
侯亮平在签名栏写下名字，随后补上一句，案卷完整性存疑。
赵刚把交接单收入透明文件袋。
“你的备注已经保留，阅卷室全程录像，桌上有呼叫器，未经批准请勿携卷离开。”
“我知道怎么办案，不用你教。”
门关上后，侯亮平先翻第三册。
早期笔录中的一句话很快进入他的视线。
刘新建供述，油气集团采购案曾报省厅经侦部门，祁同伟指示暂缓立案，等待统一协调。
侯亮平取出便签，将这句话完整抄下，又记住了笔录时间。
他没有继续往后看第五册，直接拿起工作手机。
“傅组长，我找到问题了。祁同伟在楚河介入前就压过油气集团采购案，后来又亲自查油气集团，这里面存在利益交换。”
“有书面指示吗？”
“刘新建的原始口供。”
“口供有没有复核？”
“汉东把复核材料列入核心卷，不让我看。”
傅英杰问道：“你现在准备怎么做？”
“申请询问刘新建。”
“先把申请交上来，不能擅自接触。”
“等他们审批，刘新建早被教会怎么回答了。”
“侯亮平，纪律告知书是你亲手签的。”
“我会走程序。”
电话挂断后，侯亮平把第三册剩余页面翻得飞快。
下一份笔录里，刘新建又提到，祁同伟曾派人取走油气集团一份采购审计底稿。
侯亮平将两段内容连在一起，马上写出谈话申请。
值班人员收到申请时，先核对时间，再看谈话理由。
“刘新建目前处于留置后期，已进入移送审查准备，谈话需要专案组和最高检纪检组共同批准。”
“我要求今晚完成。”
“请写明紧急理由。”
“口供可能涉及省级政法干部违法干预案件，当然紧急。”
“请提供初步证据。”
侯亮平把便签拍在窗口。
“证据就在你们给我的卷宗里。”
值班人员没有接便签。
“个人摘抄不能代替卷宗复印件，请标注原页码。”
侯亮平转身回阅卷室，找出对应页面，将页码写进申请。
“现在够了吗？”
“申请已经受理，结果会通过调查组联络员通知。”
“多久？”
“没有法定即时审批要求。”
“我就在这里等。”
“阅卷可以延时，办公区不得滞留，请你先回驻地。”
侯亮平抬手指向走廊尽头。
“刘新建就在这栋楼后面的留置区，对不对？”
值班人员关上受理窗口。
“留置地点属于工作秘密，无可奉告。”
监控室内，赵刚把这段录像单独标记。
“他已经开始打听留置位置。”
楚河看完侯亮平提交的谈话申请。
“按程序送专案组，明天给书面答复。”
“批准吗？”
“刘新建即将移送，不接受与案件无关的重复询问。若调查组能提供新证据，可以由原办案人员补充核实。”
“他肯定不接受。”
“接不接受不影响程序。”
阅卷持续到夜里十一点。
侯亮平把第三册翻了三遍，又从第一册中找出一份省厅会议纪要。
纪要只写经侦部门暂缓采取强制措施，没有附法制总队的审查意见。
在他看来，这已经足够证明祁同伟提前替油气集团遮掩问题，后来查封股权只是为了替楚河掌控企业。
陪同人员赶到案管中心时，侯亮平刚交还卷宗。
“侯核查员，傅组长要求你马上回驻地，不得继续脱组行动。”
“我一直在执行调查任务。”
“你乘出租车离开车站，没有告知联络员，已经形成书面记录。”
“随便你们记。”
侯亮平拍了拍装着摘抄材料的公文包。
“明天我要去省公安厅，当面问祁同伟，为什么压下油气采购案。”
“调查组没有批准你询问省级干部。”
“我拿到证据以后，他们会批。”
汽车驶离省纪委时，赵刚回到楚河办公室。
“侯亮平拿着两段早期口供当成了关键证据，第五册的法制意见一页没看。”
楚河翻开调阅记录。
“卷宗归还完整吗？”
“一千一百四十七页，全部核对，只有第三册两页留下折角，已经拍照登记。”
“明天把书面答复送到调查组，拒绝他单独询问刘新建。”
祁同伟打来电话。
“部局刚向省厅发了一份警务交流预通知，点名要调周正和经侦支队三名骨干去西北，三天内报到。”
楚河将电话按成免提。
“正式调令下来了吗？”
“人事部门刚收到传真，文件写的是全国警务人才交流，傅英杰也在协调意见上签了字。”
赵刚拿过传真副本，只看人员名单便抬起头。
周正负责油气集团资金核查，另外三人分别掌握境外账户取证，股权冻结和法制审核。
这四个人一走，省厅正在办理的反洗钱专案便要重新交接。
祁同伟在电话里问道：“楚处，他们调的全是专案骨干，这份调令，我接还是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