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文件，不放人。”
楚河把免提打开，示意赵刚记录通话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祁同伟才开口。
“文件是部局人事部门发的，还有傅英杰的协调意见，我不执行，他们就能扣我抗命的帽子。”
“所以文件要接，收文编号也要登记，你先告诉我，周正他们四个人现在手里各有多少案子。”
祁同伟翻动桌上的专案名册。
“周正负责盛源国际反洗钱专案，另外三个人分别负责油气集团股权质押，境外账户取证和冻结程序复核。”
“任命文件什么时候下的？”
“周正上个月进组，其余三人是油气集团被查当天抽调的，有工作日志，省厅专案平台也留了记录。”
楚河喝了一口茶。
“有没有正式写明，他们属于不可替代的核心办案人员？”
“周正有，另外三人只写了专案成员，没有细分岗位。”
“那就把岗位职责补全，按他们已经承担的实际工作写，时间用今天，附件放原始日志，谁也不许倒签。”
祁同伟听出了分量。
“你的意思是，依据重大案件未结期间，核心办案人员不得随意调离的规定，申请暂缓执行？”
“先别急着申请暂缓，你把调令传真过来，我要看它引用了什么依据。”
赵刚接通传真机，几页文件很快送到。
楚河逐行看完，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文件要求四人三日内赴西北报到，理由只有全国警务人才交流八个字，既未写交流期限，也未列明接收岗位。
更关键的是，文件要求原单位自行安排工作交接，却没有指定涉密专案如何转交。
“祁书记，这份东西叫调令，内容却没达到正式调任文件的标准。”
“他们故意留了口子？”
“既想让你放人，又不肯承担案件中断的责任，当然要留口子。”
赵刚拿过文件。
“协调意见上有傅英杰的签字，可他是联合调查组组长，不是公安机关人事主管领导。”
“签字只能证明他提了要求，不能替代人事决定。”
楚河把文件推回传真台。
“给省厅政治部回电话，要求补充交流期限，接收岗位，保密衔接方案，还有专案责任承接人。”
祁同伟问道：“他们要是不补呢？”
“照常登记，人员继续办案。”
“要是补了呢？”
“再审查接收岗位是否符合交流条件，专案有没有替代人员，涉密资格能不能衔接。”
电话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动静。
“楚处，我明白规矩，可他们点名调人，目标已经摆出来了，省厅内部怕是有人会催我执行。”
“谁催，就请谁在专案中断风险告知书上签字。”
“这份告知书谁出？”
“你是省公安厅厅长，也是三起案件的责任领导，当然由你出。”
祁同伟握着听筒，看向桌边等候的人事处长。
过去遇到上级调令，他首先考虑的是人情和站队。
如今位置变了，手里还压着几起跨境资金案，任何一句服从安排，都可能让前期取证断在半路。
“我现在召开专案组会议，把四个人的工作全部列出来。”
“记住，列实际工作，不许临时塞案子。”
楚河放下保温杯。
“我们挡的是违规调离，不是正常交流，材料里少写一句气话，多放一张原始记录。”
“明白。”
通话结束后，祁同伟将调令放到桌上。
人事处长何志明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拟好的报到通知。
“祁书记，部局那边催得急，我们是不是先让四个人准备行李？”
“谁让你拟报到通知的？”
“傅组长的联络员打了电话，说三天期限不能误。”
“电话有没有录音？”
何志明翻了翻通话记录。
“办公电话自动留存。”
“封存，附在人事卷里。”
祁同伟拿起报到通知，扫过上面的名单。
“这份通知不发，先给部局回函，要求补充交流岗位和专案交接方案。”
何志明没有马上答应。
“祁书记，这样回过去，人家会不会认为汉东不支持全国交流？”
“支持交流不等于把正在查案的人从卷宗前拉走，周正现在掌握盛源国际十七个关联账户，谁能在三天内接完？”
“可以从经侦总队再抽人。”
“谁？”
何志明说不出名字。
祁同伟打开专案平台，将周正的任务记录调到屏幕上。
从油气集团旧账核查开始，周正已经连续签收八十多份银行回执，四次跨省协查都由他负责对接。
中途换人，先要重新核密，再重新熟悉账户关系，三天连目录都看不完。
“何处长，把全厅具备同等涉密资格，又熟悉跨境反洗钱业务的人列出来。”
“这类人本来就少。”
“少到几个？”
“除周正外，还有两名。”
“那两个人在干什么？”
“一名借调到部里，另一名正在外省追查赵家残余资金。”
祁同伟把屏幕转过去。
“你告诉我，怎么换？”
何志明把报到通知收了回去。
“我按您的意见回函，不过部局如果再下正式命令，省厅还是要执行。”
“正式命令来了再议，现在先把现有工作说清。”
会议室里，周正和另外三名骨干已经等了半个小时。
见祁同伟进门，周正直接站了起来。
“祁书记，调令我们都听说了，厅里要我们什么时候走？”
“你想走？”
“服从组织安排，去哪都一样办案。”
“话说得轻巧，盛源国际的账户谁接？”
周正把手边的两本工作笔记推了过去。
“我昨晚整理了目录，交接需要六周，接手的人必须有反洗钱系统高级权限。”
“调令只给三天。”
“那交不了。”
“写进会议纪要。”
祁同伟看向另外三人。
“你们各自说，手里的案子走到哪一步，少讲态度，只讲事实。”
负责股权冻结的陈涛先开口。
“油气集团百分之二十七股权冻结，法院协执文书还有两份补正，明天下午到期，我离开以后需要重新办理授权。”
法制干部孙明接着汇报。
“外资账户的冻结依据正在复核，盛源国际已经递交异议书，答复期限还有四天，换人要重新签署保密承诺。”
最后一名经侦人员翻开记录本。
“境外协查回函只认原申请联系人，变更需要向三个地区重新发函，最快十五个工作日。”
祁同伟让秘书逐项记下。
“会议纪要一人一份，签字确认，原始任务日志作为附件，今晚报省政法委和省委备案。”
周正看着桌上的调令。
“祁书记，外面已经有人传，说您为了保自己的班底，连部局命令都敢挡。”
“谁传的？”
“厅里有人接到联合调查组的电话，问我们四个是不是您的亲信。”
祁同伟拿起调令，折回文件夹。
“明天开始，所有涉及人员交流的外部询问统一转政治部，谁私下打听专案成员，记入工作日志。”
“那我们要准备报到吗？”
“继续办案，没有新的书面通知，不得离岗。”
周正点头坐下。
祁同伟走出会议室，傅英杰的电话已经打到手机上。
“祁书记，四名同志的交流安排，你为什么不执行？”
“傅组长，我已经收文，省厅正在核实交接条件。”
“文件写得清清楚楚，三天内报到，还有什么可核实的？”
“他们承担三起重大专案，调离前需要确定接替人员和涉密交接方式。”
傅英杰拿笔点着桌面。
“人走了，案子照样办，汉东公安厅不至于离了四个人就转不动吧？”
“当然转得动，前提是出了问题，有人承担责任。”
“你是在质疑部局决定？”
“我在执行专案责任制，傅组长如果愿意指定接替人员，我现在就让政治部审核资格。”
电话那边没有回应。
祁同伟继续说道：“盛源国际的账户涉及联合调查组随行企业，接替人员还要进行利益冲突审查，傅组长对此应该支持。”
“你把正常交流和资本调查扯在一起，合适吗？”
“名单上的人全在查盛源国际，我也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巧。”
傅英杰挂断电话后，转头看向秘书。
“通知省政法委，明天召开扩大会议，警务交流列为第一项议题。”
秘书迟疑了一下。
“沙书记会参加吗？”
“会，楚河也会。”
傅英杰把调令重新装进公文包。
“当着省委的面，我倒要问问祁同伟，汉东省厅什么时候成了他一个人的地方。”
第二天上午，祁同伟刚走进省政法委会议室，便看见傅英杰把那份调令摆在了主位旁边。
沙瑞金还没有落座，傅英杰已经打开话筒。
“祁书记，三天期限已经过去半天，今天你总该给组织一个答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