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保三个大网点，现金从支行之间调，谁也不准关门！”
李达康挂断电话，又拨给市金融办主任。
“十二家网点同时告急，你们昨晚为什么还说风险可控？”
“李书记，昨晚预约取现量确实正常，七点以后一下子多了十几倍，几个职工群都在转消息，说九点以后停兑。”
“查清消息从哪来的没有？”
“网信办正在删帖，市局也在查，可转发的人太多了。”
李达康抓起桌上的日报，翻到城市银行现金头寸那一页。
昨晚楚河提醒他准备全额兜底，他只同意增加两个网点的现金储备。
他不愿把几篇帖子当成金融危机，更不愿让省里觉得京州离开外部资金就撑不住。
现在，最大的三个网点只能撑到十点。
“通知银行，取款业务照常办，柜台全部开放，管理人员都去一线，不许躲在办公室。”
“还有一件事，东城支行门口已经挤了四百多人，保安拦不住，玻璃门刚才被推坏了。”
“市公安局呢？”
“已经派了辖区民警，但现场有人举着手机拍，民警不敢强行分流。”
李达康走到窗前，市委斜对面的城市银行门口已经排起长队。
有人拿着存折，有人抱着孩子，还有几名老人坐在台阶边，反复询问存款能不能取出来。
市政府秘书长推门进来，手中还拿着网络舆情简报。
“李书记，传播最广的帖子说，油气集团资不抵债，城市银行替它承担了百亿坏账，省委准备把银行交给境外基金。”
“胡说八道，油气集团的股权还在，哪来的资不抵债？”
“帖子把股权冻结说成破产清算，还把欧阳菁案也翻了出来。”
李达康把简报扔回桌面。
“召开紧急会议，金融办，财政局，城市银行，市公安局全部参加。”
十分钟后，电话会议接通。
城市银行行长先报了数字。
“截至八点十五分，全行现金支取超过十一亿，预约取款还有九亿，三个中心库正在向网点调运。”
“库存能不能撑到中午？”
“按当前速度，撑不到。”
“准备金呢？”
“准备金不能直接变成柜台现金，调拨需要时间。”
李达康按住话筒。
“市财政先拨应急周转金。”
财政局长翻动表格，半天才开口。
“李书记，市级可用周转资金不到六亿，其中三亿已经列入大风厂安置支出，全部拨给银行，其他项目今天就得停。”
“先保稳定，项目可以缓！”
金融办主任插进来。
“外面的传言还没压住，光补现金不够，今天补十亿，明天还会有人取。”
“那你说怎么办？”
“公开披露资产情况，再请省金融监管部门出面背书。”
李达康的手停在电话键盘上。
请省里出面，就等于承认京州市级处置失灵。
可银行门口的人还在增加。
市公安局负责人这时汇报。
“李书记，东城支行队伍已经堵到机动车道，南湖支行有人和保安发生推搡，我们申请增派警力。”
“增派，立即把通道清出来，不能让几百个人堵住金融网点。”
“怎么清？”
“先劝离，拒不配合的带离现场。”
会议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李书记，他们持本人证件取款，没有违法行为，强制带离缺少依据。”
“那就设警戒线，分批放行！”
“可以维持秩序，不能让防暴警力在银行门口列队，那会让储户认定银行出了大问题。”
李达康拍了桌子。
“路都堵了，你还在跟我讨论队形，出了群体事件谁负责？”
市公安局负责人没有再争，转身安排警力。
不到二十分钟，几辆警车和两辆载着防护装备的车辆驶向东城支行。
消息传到省纪委时，赵刚把现场画面调上屏幕。
排队的储户已经有人朝后退，镜头里传出杂乱的询问声。
有人在喊银行要关门，也有人说公安准备抓取款的人。
传播曲线再度上升。
“市局带了盾牌和防护头盔，李达康要强行分流。”
楚河拿起电话，先拨给祁同伟。
“东城支行的防护装备全部留在车上，警力只维护通道，不得驱散合法取款人。”
“市里下了清场指令。”
“取款不违法，清什么场？”
祁同伟看了一眼刚收到的警情通报。
“我亲自过去。”
“带银行负责人一起去，先把每个网点剩余现金和调运时间公布出来，谁问能不能取钱，只回答一个字，能。”
“运钞车现在进城？”
“先调六辆，其他车辆等省级统筹文件签完再动。”
楚河换了一条线路，打给李达康。
电话接通后，李达康先开了口。
“你不用再提醒，我已经启动预案。”
“你的预案是把取款人赶走？”
“道路被堵，银行无法营业，公安维持秩序有什么问题？”
“带盾牌站到银行门口，网上马上就会出现银行暴雷，警方封锁的帖子。”
“难道让几百个人冲进营业厅？”
“排队取号，分批办理，现场公布现金调运情况，允许新闻记者查看金库交接记录。”
李达康扯开领口。
“现金不够，你让我当着记者的面公布什么？”
“公布缺口和到款时间，储户怕的从来不是排队，他们怕柜台突然拉闸。”
“省里的资金什么时候到？”
“担保协议还差最后一道会签，你昨晚如果同意，现在车已经在路上。”
李达康攥着听筒，没有反驳。
窗外那条队伍已经延伸到路口，市局车辆正停在银行旁边。
“楚河，我可以不驱散，但你要保证局面稳住。”
“我保证程序不乱，钱由省里准备，政治责任还得你自己担。”
电话断开。
东城支行门口，祁同伟下车后先看了一眼装着防护装备的车辆。
“谁让你们卸盾牌的？”
带队副局长赶紧解释。
“市里要求清出营业通道，我们担心发生冲撞。”
“全部装回去，民警分两排维护队伍，谁敢阻拦储户正常取款，先停职再调查。”
“那道路怎么办？”
“交警改道，别拿储户当路障处理。”
祁同伟接过扩音器，站到银行台阶上。
“各位听清楚，城市银行正常营业，所有合法存款都可以支取，今天办不完，银行延长营业时间，任何网点不得关门停兑！”
人群里马上有人喊。
“网上说银行没钱了，为什么运钞车还没到？”
“第一批现金正在调运，银行现在还有库存，大家按号码办理，谁被拒绝，直接找现场民警登记！”
“你敢保证我们的钱不丢吗？”
“存款受法律保护，省市两级已经启动资金保障，今天现场所有办理过程全程公开。”
城市银行行长也走上台阶，把刚打印的现金调运表贴到公告栏。
六辆运钞车的车号，出发时间，预计到达网点，全写在纸上。
队伍没有散，却不再往前挤。
几个刚才还在喊停兑的人拿出手机，开始拍公告栏。
祁同伟走到一名网络主播面前。
“你可以拍，公告内容也可以发，别删掉时间和网点名称，更不许编造关门消息。”
“祁书记，银行到底有没有坏账？”
“坏账由监管部门审查，坏账不等于存款不能兑付，谁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传，公安机关会依法追查。”
现场的画面很快传回省纪委。
赵刚盯着传播数据。
“本地转发速度开始下降，境外账号还在推送，推广公司的结算款已经全部到账。”
“付款人查到了吗？”
“项目代码属于联合调查组特别核查经费，资金转入推广公司前，经过盛源国际下属咨询公司过账。”
楚河合上记录本。
“把流水继续封存，搜查手续先准备，等最后一笔分包款出去。”
市委办公室内，李达康刚放下现场汇报，傅英杰便带着两名基金代表走了进来。
秘书小金拦在门口。
“傅组长，李书记正在处理金融应急事务，今天没有安排会面。”
“我带来的就是应急方案。”
傅英杰把一份文件交给小金。
“城市银行现金缺口已经超过二十亿，再拖一个小时，京州要承担什么后果，你让李书记自己判断。”
李达康听见门外的声音，抬手让人进来。
“傅组长，这场挤兑跟盛源国际有没有关系？”
“李书记，银行自己有风险，不能因为问题暴露，就把责任推给投资人。”
“网上的帖子怎么会知道省属企业存款集中度？”
“公开数据可以推算，专业机构看得出来。”
傅英杰坐到桌前，将文件翻到签字页。
“盛源国际愿意充当白衣骑士，首批注入一百亿，今天就能先调三十亿现金进入城市银行。”
“条件呢？”
“城市银行进入重组包，油气集团百分之二十七股权作为后续融资保障，大风厂地块维持原重组安排。”
李达康翻到附加条款。
投资方一旦完成首期注资，将取得城市银行董事会多数席位，并拥有油气集团股权优先受让权。
“你这是救银行，还是要把京州的家底一起拿走？”
“李书记，市场救助总要付成本，外资不能无偿承担风险。”
“油气集团股权还在保护性审查期，我没有权力处置。”
“先签合作意向，正式转让等省委批准，眼下只需要让市场看到资金承诺。”
傅英杰把钢笔放到签字栏旁。
“十点前不签，盛源国际会公开说明无法参与救助，到时储户会怎么理解，我控制不了。”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南湖支行报告库存只剩四十分钟，城西支行门口出现了新的长队。
傅英杰将文件向前推了半尺。
“李书记，您要保住一张意向书上的程序，还是保住今天的京州？”
小金站在门边，悄悄将协议首页拍下，发往省金融应急联络组。
李达康看着现金支取报表，又看了看窗外仍未缩短的队伍。
手掌在桌面来回擦了两次，最终拿起了那支钢笔。
笔尖落向签字栏的同时，会议室外传来一串急促脚步，房门被人直接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