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距离纸面只剩半寸，楚河已经把一份红头文件按在签字栏上。
“达康书记，这个字落下去，今天的挤兑会变成明天的国有资产处置案。”
李达康抬头看向他。
“谁让你进来的？”
“省金融应急联络组刚收到京州的重大资产处置意向，请省纪委到场监督，这是授权文件。”
赵刚随后进门，将两只文件袋放到桌上。
傅英杰没有起身。
“楚处长，城市银行缺钱，盛源国际愿意注资，你连正常的市场救助也要拦？”
“六千万实缴资本的基金，承诺一百亿救助，我想听听剩下的钱从哪来。”
“境外联合授信，相关资金证明已经提交调查组。”
“哪家银行授信？”
“这是投资方的商业秘密。”
楚河抽走李达康手边的意向书，翻到资金安排页。
“首期三十亿由岳川资本提供过桥贷款，期限九十天，城市银行完成重组后，以自身优质资产偿还。”
李达康把钢笔放下。
“什么意思？”
赵刚拆开第一只文件袋。
“盛源国际拿岳川资本的短期贷款入股，取得银行控制权后，再用城市银行的钱偿还贷款。”
“岳川资本是谁的？”
“境外登记股东有三层代持，最终受益人叫傅建成。”
李达康翻看穿透图，视线停在最后一页。
傅建成与傅英杰的亲属关系，境内户籍资料，境外公司历次汇款记录，全列在表格里。
“傅组长，你解释一下。”
“傅建成是我堂弟，从事金融投资多年，他参与项目并不违法。”
“盛源国际的五千万保证金，也是岳川资本借的？”
“资本运作本来就会使用杠杆，不能因为投资人和我有亲属关系，就否定整个项目。”
赵刚把第二份材料推到李达康面前。
“这五千万从岳川资本转出后，经过两家离岸公司，再进入京州空壳企业，到账不到一天，其中四千八百万又以咨询费转回盛源国际关联账户。”
李达康逐页翻过去。
所谓百亿基金，落到汉东账面的真实资金只有两百万。
连那六千万实缴资本，也有大半来自循环入账。
“傅英杰，你拿两百万，想换走城市银行，油气集团和大风厂？”
“李书记，基金规模不能只看实缴，国际资本使用认缴和授信很常见。”
“你还想让我拿银行资产给你的堂弟还过桥贷款！”
李达康抓起意向书，拍回傅英杰面前。
“网上的挤兑消息，是不是你们放的？”
“请你注意措辞，联合调查组从未发布银行停兑消息。”
“你们没发布，可盛源国际的咨询公司付了推广费。”
楚河拉开椅子坐下，将保温杯放在穿透报告旁。
“传播源头经过三家咨询公司过账，最后一笔资金来自联合调查组特别核查项目，银行数据又由侯亮平调阅，傅组长还要说彼此没有关系？”
傅英杰摘下眼镜，拿纸巾擦了擦镜片。
“侯亮平依照调查令核验银行风险，调查组委托机构分析公开舆情，程序上都有依据，至于网络公司如何推广，应该由公安机关调查。”
“分析舆情需要购买本地职工群账号？”
“我不负责具体执行。”
“那就请负责的人出来解释。”
傅英杰戴回眼镜。
“楚处长，现在最要紧的是平息挤兑，追查推广公司可以稍后进行，你阻止资金入场，银行真出问题，省纪委承担得起吗？”
李达康重新看向现金报表。
短短二十分钟，支取金额又增加了三亿。
第一批调运现金只能支撑核心网点，市财政的周转金还没完成拨付。
即使知道傅英杰设了套，眼前的缺口依旧存在。
“楚河，你说不能签，那你拿钱出来。”
“省级统筹协议已经完成会签。”
楚河把红头文件翻到附件页。
“三家省属国企提供短期流动性担保，省金融监管部门负责债务隔离，城市银行只把资金用于存款兑付，不承担新增股权和资产抵押。”
“金额多少？”
“首批六十亿，后续额度根据支取情况增加。”
李达康接过文件，先看签字，再看公章。
省国资部门，金融监管部门和三家国企的负责人均已落笔，资金用途也限定得清楚。
“昨晚已经准备好了？”
“昨晚就差京州市的风险确认，你不同意全面启动，我们只能先把协议放在省里。”
李达康的脸转向秘书小金。
“市金融办为什么没报告？”
小金翻开会议记录。
“李书记，楚处长昨晚提出过，您要求先增加两个网点储备，暂不启动省级兜底。”
办公室里的空调仍在送风，李达康却拉开了领口第二颗扣子。
昨晚他怕影响京州形象，今天傅英杰就拿着三十亿过桥贷款坐到了他面前。
只差一个签名，城市银行的控制权便会送进资本重组包。
“运钞车什么时候到？”
“二十辆已经在省厅库区待命，只等你以市委名义确认各网点需求。”
“确认，我现在签。”
李达康拿起另一支笔，在资金需求表上写下意见。
“所有网点正常兑付，市财政周转资金一并进入备付账户，新闻单位全程公开。”
楚河看着那行签名。
“再加一句，不得限制合法取款，也不得以内部通知降低单笔兑付额度。”
“加上。”
傅英杰伸手合起自己的文件。
“省属国企拿经营资金替地方银行填缺口，这种安排会不会产生新的国有资产风险，联合调查组将继续核验。”
“欢迎核验。”
楚河把省级统筹协议推过去。
“每一笔钱都有专户，每一笔支出都对应储户兑付记录，担保期限十五天，不转股，不抵押，也不收购资产。”
“十五天后呢？”
“谣言传播链查清以后，非正常集中支取会回落，城市银行用自有流动资金归还。”
“如果回不来呢？”
“由省金融监管部门按法定程序处置，轮不到空壳基金接管。”
傅英杰拿起公文包。
“既然汉东有自己的方案，我不打扰了。”
“傅组长先别急。”
李达康叫住他，将那份意向书装进文件袋。
“这份文件留在市委，作为你今天提出资产收购的原始材料。”
“那是投资方内部草案。”
“刚才你让我签，现在又成了内部草案？”
“可以留复印件，原件需要归档。”
赵刚挡在桌边。
“原件已经进入省纪委资产处置监督卷宗，傅组长如果有异议，请书面提出。”
傅英杰看向楚河。
“你早就准备好了穿透报告，也早就调好了运钞车，却一直等到挤兑发生才拿出来，你拿京州的储户当诱饵？”
楚河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
“昨晚我提醒过达康书记，也安排银行准备现金，储户的钱一分都不会少，至于付款账户为什么没有提前查封，傅组长应该比我清楚。”
“我清楚什么？”
“查早了，只能抓到几个收钱发帖的人，查到结算完成，才能知道谁在后面出钱。”
傅英杰的手停在公文包拉链上。
“靠几笔咨询费，你定不了联合调查组的责任。”
“所以现在只是固定证据，还没请你配合调查。”
李达康拿起电话，接通市金融办。
“全市进入一级金融应急响应，接受省级统筹，公安只维持秩序，不得驱散储户，各网点现金情况每半小时公开一次。”
对方确认后，他转向楚河。
“省里的方案由你协调，京州负责落实，今天先把队伍压下去。”
“可以，但指令要从省金融应急联络组统一下达，市里不能再临时加码。”
“我同意。”
楚河拨通祁同伟的电话。
“祁书记，开始行动，第一路护送全部运钞车进城，确保十二家网点同步到款。”
“第二路呢？”
“推广公司的付款已经结清，搜查令生效，查服务器，查财务账，查谁把城市银行的数据交给了他们。”
“侯亮平要不要控制？”
“先不碰他，把资金和数据两条线固定完。”
电话另一端传来翻动文件的声音。
“搜查组已经出发，网安刚报了一个新情况，推广公司正在远程清除后台记录。”
楚河看向赵刚。
赵刚打开随身电脑，删除进度已经跳到百分之三十二，而那家公司的财务账户里，最后一笔钱正转向境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