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先打电话。”
侯亮平没有碰那支笔,手掌盖在检讨书上。
张明远合上笔录。
“你要联系谁?”
“钟家。”
“写明具体联系人。”
“这是我的私人关系,还需要向你们说明?”
“你处于核查期间,外部联系需要登记,涉及案情的通话还要记录。”
侯亮平把申请表拉到面前,写下一个内部号码。
“我要单独通话。”
“不能同意。”
“我连联系家属的权利都没有了?”
“联系家属可以,这个号码登记的是某机关内部专线,是否接通由对方决定。”
工作人员拿着申请表离开。
侯亮平坐在桌边,目光一次次落向门口。
只要那个号码接通,事情就还有人管。
以前遇到协调不动的部门,他只需提一句钟家的态度,对方就会重新衡量。
这一次也该如此。
十分钟后,工作人员回来,把申请表放回桌上。
“线路无人接听。”
“再打。”
“已经拨过三次。”
“那是内部专线,不可能没人值守。”
“值班人员答复,该号码暂不接受与你有关的转接。”
侯亮平拿起申请表。
“谁答复的?”
“对方没有提供姓名。”
“你们根本没打!”
工作人员打开通话登记,三次呼叫时间和接线回执都列在上面。
“你可以核对。”
侯亮平扫过记录,马上拿起另一张申请表。
“联系傅英杰。”
“号码?”
“联合调查组驻地内部号码。”
“傅英杰正在接受核查,未必允许通话。”
“把申请送上去,接不接是他的事。”
申请再次送出。
这次等待更短。
工作人员回到房间,带来的不是通话回执,而是一张通信状态说明。
“傅英杰的私人号码已经注销,驻地内部线路暂停对外联系。”
“注销?”
“系统返回的信息如此。”
“昨天还在使用,今天就注销,你们觉得合理吗?”
“是否合理不由我们判断。”
侯亮平抓过座机听筒。
“我自己拨。”
张明远按下座机旁的控制键,线路没有接通。
“未经批准,座机只能呼叫值班室。”
“你们在怕什么?怕我和傅英杰把话说清楚?”
“需要说清楚的内容,可以写进笔录。”
“笔录,笔录,你们除了笔录还会什么?”
“你以前办案,也使用笔录。”
这句话让侯亮平握着听筒的手松开了。
电话落回底座,发出一声闷响。
他重新拿起那份检讨书,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傅英杰写得十分完整。
每一项责任都能找到侯亮平的签字,每一项关键决策又都缺少傅英杰的书面授权。
城市银行的数据是他调的。
三百万经费是他批的。
华诚咨询的联系单有他的批注。
证言更正说明由他的电脑制作。
拦截车队没有正式命令,接管预案也只写了他的名字。
傅英杰用这些材料,把自己放在了受错误信息蒙蔽的位置。
“他早就在留后路。”
侯亮平低头念了一句。
张明远问道:“你说什么?”
“从城市银行开始,他就让我签字,所有需要落名的材料,全让我签。”
“当时你提出过异议吗?”
“我为什么要提出异议?我是核查员,签字是履职!”
“那你认可自己经办过这些事项?”
“我认可经办,不认可违法,更不认可他把责任推给我。”
“有没有证据证明他授意?”
“口头指示算不算?”
“提供时间,地点,在场人员。”
“很多次,我记不清了。”
“尽量回忆。”
侯亮平把手插进头发里,额头抵着掌心。
从抵达汉东开始,他一直把自己看成联合调查组最锋利的那个人。
傅英杰给他权限,给他方向,还一次次告诉他,汉东的阻力越大,越能证明问题严重。
他信了。
因为这套逻辑与他过去办案的经验完全一致。
在他看来,祁同伟有问题,高育良有问题,凡是阻拦他的人,同样有问题。
至于手续是否齐全,只要最后查出结果,过程中的越线总有人协调。
可现在,负责协调的人先退了。
“我要见楚河。”
侯亮平抬起头。
张明远问道:“见他做什么?”
“他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傅英杰会把我推出去。”
“这只是你的判断。”
“让他来!”
“楚河不是本次核查的谈话人员。”
“他敢做,不敢见我?”
张明远把桌上的材料收拢。
“汉东提交的是证据,傅英杰提交的是检讨,你要反驳,拿出对应材料。”
“你们都被他骗了!”
“被谁骗了?”
“楚河,他从一开始就在设局,他故意让我进留置区,故意让我去拦车!”
记录人员停下笔。
张明远重新打开笔录。
“这句话需要核实,你说楚河故意让你进入留置区,有没有证据?”
“他明明可以拦住我,却放我进去,这还不够?”
“你签过强行进入的责任确认书。”
“那是他们逼我签的。”
“现场录像显示,工作人员多次劝你等待联合监督人员到场,是你拒绝等待。”
“他们在拖延,我没有选择!”
“关闭记录仪也是没有选择?”
侯亮平的嘴唇动了几次,没能接上话。
“拿走未登记卷宗,诱导刘新建签署更正说明,动用经费联系华诚咨询,私自携枪拦截押运车队,这些行为都有单独证据。”
张明远将笔录推到桌子中央。
“即使没有楚河,这些事也需要你本人解释。”
“你们懂什么?”
侯亮平扯开衬衣最上面的扣子。
“办案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挑手续,线索随时会断,证人随时会翻供,证据也可能被转移,我不抢时间,难道等汉东把一切收拾干净?”
“事实证明,原始底稿由汉东依法扣押,虚假报告来自联合调查组关联人员。”
“那是他们准备好的说法!”
“仓单是真的,转账是真的,代持账户也是真的。”
“侯亮平,你认定汉东有问题,可以查,可你不能先把结论写好,再逼证据跟着结论走。”
“我没有逼证据!”
“刘新建拒绝签字的录像,你看过。”
“他被楚河控制了!”
“华诚咨询散布谣言的后台记录呢?”
“那是风险测试!”
“哪份规定允许用三百万核查经费制造银行挤兑?”
侯亮平站起来,膝盖碰翻椅子。
“我为最高检办了这么多年案子,查了多少贪官,你们现在为了一个程序问题,把我和那些人放在一起?”
门外两名值班人员走进来,没有靠近,只守在门边。
张明远看了一眼椅子。
“请坐下。”
“我不坐!”
“谈话可以暂停,但房间内的情况会如实记录。”
“记,你们全记下来!”
侯亮平抬手扯下挂在椅背上的制服外套。
检徽碰到桌沿,扣针脱开,落在地板上。
他盯着那枚检徽,没有弯腰去捡。
过去穿上这身制服,无论走到哪个单位,别人都会先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把这种让步当成对法律的敬畏。
直到证件被收走,电话被切断,傅英杰把所有材料推回他名下,他才看见那条路究竟是谁替他铺出来的。
楚河在留置区外说过一句话。
“你所谓的正义,不过是特权借给你的一件外衣。”
当时他只觉得可笑。
如今衣服掉在地上,周围没有一个人替他捡。
“他算准了,是不是?”
侯亮平重新坐下。
张明远没有接话。
“楚河算准傅英杰会跑,算准钟家不会接电话,也算准你们会拿着这份检讨来找我。”
“我们不讨论推测。”
“你们当然不讨论,因为他从来不亲自做,他只让所有人按照程序来收拾我。”
“程序如果没有证据,收拾不了任何人。”
“可他知道我会怎么做。”
张明远翻开新一页。
“你可以继续陈述傅英杰的授意情况。”
“我说了,你们信吗?”
“是否采信,需要核验。”
“他打电话让我拦车,他说只要拿到底稿,汉东就再也翻不了身,他还说出了问题由联合调查组负责。”
“时间呢?”
“昨天下午,具体时间查我的通话记录。”
“使用哪条线路?”
“驻地单线电话。”
“通话内容有没有第三人听到?”
“没有。”
“继续。”
侯亮平说了十几分钟,能提供的仍然只有那通没有录音的电话。
谈话暂停后,张明远带着笔录离开。
房门关上,值班人员把制服外套和检徽放回桌边。
侯亮平坐在地板上,背靠床沿。
省纪委办公室内,赵刚把谈话摘要送到楚河面前。
“他开始指认傅英杰,能提供的证据只有通话记录。”
“记录能证明联系发生,证明不了内容。”
“需要把傅英杰提到的三类材料再补一遍吗?”
“要。”
楚河打开附件目录。
“华诚咨询后台数据,三百万经费流向,留置区完整录像,快速路执法记录,再加配枪领取和车辆调度手续,分开编号。”
“傅英杰删掉的文档版本呢?”
“由最高检调取,我们只报汉东掌握的原始材料。”
“侯亮平现在把责任往楚河身上引。”
“让他说,申辩是他的权利。”
赵刚把制服事件的记录放到旁边。
“驻地人员报告,他情绪失控,可能需要心理干预。”
“由驻地医务人员评估,别给他留下程序借口。”
“明白。”
传真机开始进纸。
红色页眉从出纸口一点点露出来,赵刚看清发文机关后,立即拿起保密登记册。
楚河翻到文件末页,那里已经盖好了两枚印章。
“最高检和中央纪委的联合指令到了?”
赵刚看着标题,喉结动了一下。
“到了,要求明早执行,对侯亮平正式立案审查,并采取双规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