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核验编号。”
楚河没有伸手拿文件,赵刚立即拨通机要值班电话。
“这里是汉东省纪委机要室,申请核验联合指令,编号中纪联审第零九七号。”
电话另一端完成口令复核。
“编号有效,签发流程完整,执行人员名单已经同步下发,原件由特派员随身携带。”
赵刚放下电话。
“梁建国带队,两名中央纪委特派员凌晨抵达,驻地已经准备专用谈话室。”
“执行过程由他们负责,汉东只提供场地和前期材料。”
“祁厅长那边要不要通知?”
“侯亮平属于检察系统干部,不需要公安机关到场。”
“快速路的持枪问题呢?”
“作为并案材料移交,是否采取强制措施,由有权机关决定。”
赵刚将指令装入保密文件夹。
“侯亮平今晚还在申请联系钟家,要不要暂停?”
“按现行规定处理,明早宣读决定以后,再执行新的通信管理。”
“他可能一夜不睡。”
“医务人员值守,其他人不要刺激他。”
清晨六点四十分,招待所走廊完成清场。
梁建国带着两名特派员进入驻地,先在监督室核对了侯亮平的身份材料,随后逐页检查前期谈话笔录。
张明远汇报道:“昨晚十一点以后,侯亮平没有继续提出申诉,只要求保留傅英杰检讨书复印件。”
“给他了吗?”
“没有,属于内部核查材料,只允许现场阅读。”
“处理正确。”
梁建国翻到最后一页。
“身体状况怎么样?”
“医务人员检查过,血压偏高,意识清楚,可以接受谈话。”
“现场有没有危险物品?”
“房间已经完成安全检查,他的腰带和配饰由工作人员保管,制服外套仍放在桌上。”
一名特派员问道:“枪支手续是否核清?”
“配枪从驻地保管柜取出,领用登记缺少批准人签字,值班人员承认受到侯亮平催促,未经复核便交枪。”
“值班人员另案处理,今天只宣布组织决定。”
梁建国合上材料。
“走吧。”
门锁打开时,侯亮平坐在床边。
一夜未睡,他的胡茬已经冒出来,衬衣领口敞着,桌上的饭菜没有动。
看到梁建国进门,他先看了看后面的两名特派员。
“这么大阵势,是准备抓我?”
梁建国把红色文件夹放在桌上。
“侯亮平,整理好衣着,组织决定需要正式宣读。”
“什么决定?”
“先整理衣着。”
侯亮平低头看了一眼衬衣,伸手系上纽扣。
工作人员拿起制服外套,询问梁建国。
“需要让他穿吗?”
“可以,这是组织谈话。”
侯亮平接过外套,自己扣好扣子,又将检徽别回原位。
扣针扎偏了两次,第三次才固定住。
“现在可以念了。”
两名特派员分坐桌子两侧,记录设备开始运行。
梁建国打开文件夹。
“侯亮平,根据现已掌握的问题线索,经最高检党组和中央纪委有关部门研究决定,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正式立案审查,并采取规定时间,规定地点接受组织审查的措施。”
侯亮平看着文件,没有出声。
“审查期间,你必须如实说明问题,未经批准不得与外界联系,不得转移,隐匿或者毁灭证据,不得串供,不得干扰证人作证。”
梁建国翻到第二页。
“现阶段核查的问题包括,违规调取并泄露城市银行储户数据,违规审批和使用三百万特别核查经费,组织外围机构散布停兑信息。”
“我说过,那是风险测试。”
“决定宣读期间,不接受申辩,宣读结束后会给你陈述时间。”
侯亮平抿住嘴唇。
“第二项,未经审批进入留置办案区,关闭记录设备,以减刑和家属安置为条件,诱导留置对象签署预先制作的证言更正说明。”
“刘新建已经被汉东控制。”
梁建国没有回应,继续往下读。
“第三项,在被暂停履职后,私自领取配枪,违规调动车辆,逆向拦截绝密级涉案材料押运车队,并持枪对执法人员实施威胁。”
“我没有开枪。”
“是否构成犯罪,由司法机关依法认定。”
“既然没认定,为什么写进决定?”
“组织审查核实的是问题线索,决定书没有对你作出刑事判决。”
梁建国看向最后一项。
“第四项,涉嫌向联合调查组提供未经核验的虚假经济风险材料,推动以虚假审计结论处置汉东油气集团国有股权,造成重大国资安全风险。”
侯亮平终于抬起手。
“这一项是傅英杰干的。”
“你提交过内部核查专报。”
“专报方向由他确定!”
“相关情况会调查。”
“他签了底稿,他收了钱,一元受让确认书写的也是他,凭什么现在审查我?”
“傅英杰的问题正在核查,你的问题不会因为他存在问题而消失。”
“他是不是把我卖了,你们就顺手接着办?”
“组织依据证据作出决定,不依据谁卖谁。”
“他的检讨里全是假话!”
“那就拿出证据反驳。”
“我有通话记录。”
“记录已经调取,他确实联系过你,通话内容需要进一步核实。”
侯亮平靠回椅背。
“钟家知道这个决定吗?”
梁建国合上文件。
“这是组织决定,与钟家是否知道无关。”
“我要向岳父说明情况。”
“审查期间能否联系,由审查组决定。”
“我为最高检办了这么多案子,你们连一个电话都不让我打?”
“办过多少案子,不能抵消现有问题。”
“你们早就定好了结论。”
“如果结论已经定好,就不需要审查。”
梁建国把决定书推到他面前。
“现在给予你陈述机会。”
侯亮平盯着签字栏。
“我拒绝接受。”
“你可以提出异议,不影响决定执行。”
“我要见党组领导。”
“书面申请可以转交。”
“我要见楚河。”
“他不是审查组成员。”
“那就让他站在门口看,我知道他来了。”
门外没有声音。
梁建国问道:“你怎么知道?”
“汉东的事,他哪次不在?”
“不要用猜测代替事实。”
侯亮平看向门口,嗓子已经发干。
“楚河,你赢了,为什么不进来?”
没有人回应。
梁建国将签字笔放下。
“是否签收?”
“我不签。”
“拒签情况由见证人记录。”
两名特派员分别在见证栏签名。
侯亮平看着他们落笔,又突然伸出手。
“拿来。”
“你要签?”
“决定已经生效,我不签,你们也会带我走,对吧?”
“对。”
“那还演什么拒签见证。”
他接过笔,在签收人一栏写下名字。
侯字最后一竖歪出格子,亮平两个字也挤到了一起。
写完以后,他把笔放回桌上。
“我的制服能穿走吗?”
梁建国答道:“到达审查地点后,需要按规定保管。”
“那就让我穿到上车。”
“可以。”
工作人员上前收起房间内的个人物品,逐件装袋登记。
轮到那份傅英杰检讨书复印件时,侯亮平伸手按住。
“这个我带着。”
“不能带离。”
“我要拿它申辩。”
“审查地点会提供调阅条件。”
工作人员抽出文件,装回机要袋。
纸页离开手掌后,侯亮平看了看空着的桌面。
“昨天以前,我还在查别人。”
梁建国整理决定书。
“所以你更清楚,接受审查不等于可以拒绝程序。”
“以前那些人也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你可以申辩,证据会回答。”
房门打开。
侯亮平走出房间,左右各有一名特派员随行,没有人拉扯他。
走廊里的驻地人员已经退到两侧。
曾经跟着他去留置区的两名工作人员也在其中,两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登记表,谁都没有开口。
走到电梯前,侯亮平终于看见了楚河。
楚河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保温杯,旁边只有赵刚。
两人之间隔着十几米。
侯亮平停下脚。
“你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楚河没有向前。
“我只知道,签过的字会留下,做过的事也会留下。”
“傅英杰让我拦车,你信不信?”
“把时间和线路说清楚,审查组会查。”
“你连一句痛快话都不肯说?”
“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痛快话。”
电梯门打开,特派员作出请进的手势。
侯亮平没有动。
“当初在汉东,所有人都说祁同伟有问题,为什么你只盯着我?”
“谁有问题查谁,祁同伟接受过调查,你也一样。”
“可他现在还穿着警服!”
“因为现有证据没有证明他犯下你指控的事。”
“你护着他。”
“我护程序。”
侯亮平还想开口,梁建国提醒道:“该走了。”
他跨进电梯,转身看向走廊。
电梯门合拢前,楚河已经低头翻开赵刚递来的材料,没有再看这边。
车辆从招待所后门驶出,内部隔离门关闭。
侯亮平坐在后排,窗外的道路不断退后。
梁建国打开第一本正式笔录,把录音设备放在两人中间。
“从现在开始,你的每一句陈述都会进入审查记录。”
侯亮平看向那张空白笔录纸。
梁建国写下日期,随后提出第一个问题。
“傅英杰让你拦截押运车队的那通电话,到底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