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诉我,底稿一旦进省委,所有人都得完。”侯亮平盯着录音设备,嗓子发干,“还说出了问题,联合调查组会承担责任。”
梁建国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往下走。
“原话里提到傅英杰的名字了吗?”
“电话就是他打的,还需要他报名字?”
“使用单线电话,无法依据来电号码确认具体人员,你有没有听到其他人在场?”
“没有。”
“有没有书面记录?”
“没有。”
“那你继续回忆,能核实多少,我们就记录多少。”
侯亮平靠住椅背,隔离门外传来车辆转弯时的摩擦声。
他以前也问过嫌疑人同样的问题,那时只觉得对方百般抵赖,如今轮到自己坐在这里,才发现一句没有证据支撑的实话,也会轻得没人敢接。
车辆驶离京州以后,赵刚把第一份讯问摘要送进省纪委办公室。
楚河翻到通话内容那一页,又看了看审查组附带的核验意见。
“驻地单线电话只记录呼叫时间,没保存录音?”
“设备设置如此,傅英杰正是算准了这一点。”
“侯亮平能证明电话发生,傅英杰否认不了联系,可具体说了什么,只能继续查旁证。”
赵刚放下另一只文件袋。
“傅英杰上午提交补充说明,承认当时询问过证物押运情况,否认要求侯亮平拦车,他说自己的意思是依法申请复核。”
“他还留在汉东?”
“联合核查结束前不能离境,今天下午由京城工作组带走,名义是回去配合调查。”
“名义怎么写不重要,边控措施和资产保全手续有没有完成?”
“已经完成,他名下直接资产不多,三家离岸公司的受益权确认还在走司法协助。”
楚河合上讯问摘要。
“把汉东掌握的材料照常移交,谁担哪一份责任,让审查组按证据切开,不能让傅英杰拿侯亮平挡住所有问题。”
赵刚刚要离开,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沙瑞金的秘书只说了一句话。
“楚处长,省委总结会提前到九点,沙书记要求你和赵刚一同参加。”
省委第一会议室里,傅英杰曾坐过的位置已经空了。
桌上摆着《汉东省国有资产风险处置专项工作报告》,后面附了城市银行挤兑事件和油气集团重组事件的完整目录。
沙瑞金翻到最后一页。
“材料都看过了,有意见就当面说,别等会议结束再递条子。”
李达康先拿起话筒。
“我先作检讨,盛源国际进入京州时,市里只盯着投资规模和落地速度,对出资结构审查不严,对实际控制人穿透不够。”
“城市银行发生挤兑以后,我又急于找资金接盘,险些在没有债务隔离的情况下,同意盛源国际参与重组,这个责任我不回避。”
一名常委问道:“京州的招商项目已经全部复核了吗?”
“已经复核第一批,共三十七项,其中四项存在资金来源说明不全,两项涉及关联担保,全部暂停审批。”
李达康把报告推到桌面中央。
“我建议今后凡是涉及城市银行,省属国企和重大土地项目的外来资本,必须提交实际控制人说明,资金来源证明,关联交易清单。”
“如果再拿一份承诺书就进场,京州还会吃同样的亏。”
沙瑞金看向楚河。
“这个意见能不能落到制度里?”
“能,省国资委已经起草《重大国有资产交易资本穿透审查暂行办法》,人民银行京州中心支行也同意增加资金来源核验程序。”
楚河打开手边的文件。
“不过,穿透审查只能解决看得见的股权,代持账户和循环过桥还需要银行端配合,建议同时建立省级异常授信会商制度。”
李达康接过话。
“京州支持,地方招商不能再绕开金融监管。”
“达康同志,这句话要写进市委文件,不能只在这里表态。”
沙瑞金点了点报告。
“这次油气集团险些丢掉控股权,问题出在审计报告上,根子却在有人把调查权当成了资本工具。”
会议室安静下来。
高育良翻开自己的发言材料。
“政法系统也要作出调整,联合调查期间,任何跨部门调取数据和限制性措施,都要有完整的授权链。”
“祁同伟,你说说公安方面的情况。”
祁同伟坐直身体。
“省公安厅在审计所搜查和绝密证物押运中,手续经过检察机关和保密部门复核,执法记录已经逐项归档。”
“但快速路现场暴露出一个问题,外来调查人员对地方警力没有调动权限,却能凭个人身份召集旧部并领取配枪。”
“公安厅建议建立跨系统人员临时用枪复核机制,缺少派出单位书面批准,任何人不得领取枪支。”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
“这次你能守住程序,没让现场出事,应该记功。”
“我只是执行命令,证物定密和备用路线由纪委协调,功劳不能算在我一个人头上。”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推也推不掉。”
沙瑞金翻开表彰建议名单。
“审计所搜查时,你顶住压力固定底稿,押运途中又完成保密交接,省里准备给公安厅经侦总队记集体一等功。”
祁同伟没有再推辞。
“我代表经侦总队接受,他们这些天没合过眼,奖给一线同志最合适。”
高育良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熟悉祁同伟,过去只要有机会立功,这个学生绝不会把名字往后放。
如今祁同伟先提经侦总队,又主动说明纪委的协调作用,话说得稳,腰也挺得直。
高育良转头看向楚河。
“楚河,专项报告是你组织整理,省级担保方案和债务隔离方案也由你提出,你有什么要求?”
“报告是各部门共同完成,我只负责归档。”
“不要说这些场面话。”
李达康敲了敲桌上的附件。
“城市银行那天,要不是你拦住我,我的名字已经签在盛源国际的重组协议上了,这份人情我认,这份功劳你也得认。”
“李书记,省纪委提前掌握了盛源国际的穿透材料,换一名干部过去,也会阻止签字。”
“换谁?”
楚河端起保温杯,没有接这个问题。
沙瑞金看了两人片刻。
“组织部门提交了一份破格使用建议,楚河,你看过了吗?”
“赵刚转给我看过。”
“意见是什么?”
“暂不调整。”
几名常委同时翻向附件,人事建议书末页果然多了一道手写意见,申请人本人不同意进入考察程序。
李达康放下文件。
“别人为了一个位置,能在门外等半年,你倒好,自己画了个叉。”
“专项工作刚结束,制度漏洞还没有补齐,这时候调整岗位,会让刚建立的协调机制重新磨合。”
“干部调整和制度建设不冲突。”
“对别人不冲突,对我目前负责的工作有影响。”
沙瑞金问道:“你想继续留在监督检查室?”
“是,省纪委副处长的位置方便接触各部门原始材料,也不用参与具体项目决策,适合做风险复核。”
“你不怕别人说你没有进取心?”
“组织看的是工作,别人看什么,我管不了。”
祁同伟握着笔,没朝楚河那边看。
他明白楚河为什么拒绝。
站得太靠前,所有视线都会跟过来,留在省纪委这个不起眼的位置,反倒能把省委各条线的材料收在桌上。
这一层,他过去从没想过。
他过去只知道往上爬,位置越高,手里的权力越大。
楚河却能在功劳摆到面前时,把位置退回去。
沙瑞金收起人事建议书。
“既然本人有明确意见,这次先不动,不过表彰不能取消,组织部门重新拟定方案。”
楚河点头。
“服从组织安排。”
会议结束以后,李达康在门口拦住他。
“楚河,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以后京州涉及外资并购和重大授信的项目,市里先给你们纪委送一份。”
“纪委不能替市委作商业判断。”
“我没让你替我作判断,我让你帮我看看,谁把刀藏在合同里。”
“文件可以送,市委也要建立自己的金融审查队伍,总靠省里提醒,制度立不起来。”
李达康抬手点了点他。
“你这堂课还没上完,是吧?”
“学费已经交过一次,别再交第二次。”
李达康看着楚河走向电梯,半天才转身。
“这小子,连句好听的都不给我留。”
回到省纪委,赵刚已经把表彰通知放到桌上。
“祁厅长和经侦总队记功,京州市委金融应急小组通报表扬,您的名字只放在专项工作组集体名单里。”
“这样合适。”
“高书记刚才打电话,问您晚上有没有时间。”
“回复他,材料没整理完,明天再去。”
赵刚拿出一份刚收到的银行协查表。
“还有个情况,傅英杰关联资金虽然撤出了城市银行,可其中十一笔没有回京,转进了京州几家贸易公司。”
楚河翻开账户明细。
收款企业注册时间都在一年以内,经营范围横跨建材,服装和进出口贸易,资金到账当天便拆成数十笔小额款项。
“这些公司有真实业务吗?”
“两家没有办公场所,三家的报关金额和银行流水对不上。”
“外汇管理部门怎么说?”
“已经报送可疑交易,暂未采取冻结措施,理由是单笔资金都有合同。”
楚河把名单放到保温杯旁边。
“有合同,只能证明他们准备过,这批钱留在汉东,到底准备买什么?”
赵刚抽出最下面一张付款申请,收款备注只有四个字。
大风厂地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