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连必得两个字都写进付款备注了?”
祁同伟拿起资金回单,先看金额,再看汇款银行。
“二十五亿元只是第一笔,龙腾批准了一百亿元,后面还会进。”
赵刚调出关联账户变化。
“目前全部通过星耀自有账户汇入,没有发现短期过桥,也没有龙腾直接担保。”
祁同伟把回单放到楚河桌上。
“既然已经查到龙腾和星耀的网络关联,为什么不在资格审查时要求它补充实际控制人说明?”
“要求过。”
楚河把星耀提交的材料翻开。
“它披露了安德鲁和海外管理平台,龙腾通过可转换债取得重大项目否决权,是否构成实际控制,还要结合表决安排和资金约束判断。”
“龙腾批准一百亿元,这还不算控制?”
“内部审批记录没有进入汉东法定核验范围,目前掌握的是网络确认关系,不能拿技术关联代替法律认定。”
祁同伟拉开椅子坐下。
“等证据够了,地已经到他们手里。”
“地到谁手里,都得履行同一份合同。”
“龙腾擅长用项目公司隔离责任,星耀如果把壳一扔,京州还是要接盘。”
“管理平台承担连带履约责任,土地转让受限,污染治理未验收前不得变更实际控制人。”
“管理平台也能申请破产。”
“那就处置它的境内资产和土地权益,治理费用优先受偿。”
祁同伟盯着合同看了几页。
“你从一开始就没想把他们拦在门外。”
“没有违法事实,凭什么拦?”
“凭他们冲着汉东来的。”
“投资人带着目的进入市场,不等于违法。”
楚河拧开保温杯,杯里的枸杞浮在水面上。
“公安若凭目的抓人,纪委若凭怀疑卡项目,我们和傅英杰那套做法还有什么区别?”
祁同伟把合同推回来。
“我没说抓人,我是怕这笔钱进来后,李达康为了项目落地,再替他们开别的口子。”
“所以融资审查已经前置,审批过程全程留痕,任何补贴和兜底都必须经过会商。”
“李达康真要催,下面的人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要签字。”
“你又来这套。”
“你觉得签字没用?”
祁同伟没再接话。
傅英杰和侯亮平倒下,靠的正是那些被他们当作例行手续的签字。
资本可以找关系,干部可以拍桌子,到了责任核查时,文件上的名字不会替任何人消失。
赵刚把污染修复测算和星耀内部公开风险意见放在一起。
“他们把二十八亿元下限改成了最高情景,又把自己算出的八亿元当成可控结果。”
祁同伟问道:“依据是什么?”
“调整规划,把污染重的区域改作绿地,再申请原位修复,同时认为受保护管线可以避让。”
“环保部门同意过吗?”
“没有,他们根据其他城市的项目经验推演。”
“管线主管部门呢?”
“连坐标都没向他们开放。”
祁同伟翻到星耀的项目模型。
“也就是说,他们拿别处的经验套京州,觉得拿地以后总能谈。”
楚河点了点那份合同。
“规则已经告诉他们,治理标准由法定修复方案确定,开发规划不能降低环境安全要求。”
“他们看见了,却不信。”
“他们信自己的经验。”
“也信李达康急着要项目。”
“李达康会催审批,但他不会替企业签环境验收结论。”
祁同伟靠回椅背。
这一点他承认。
李达康爱惜政绩,也爱惜自己的政治前途。
项目能快,他一定会推,责任要落到自己身上,他比谁都清楚那条线在哪里。
“可龙腾为什么敢押一百亿元?”
“因为他们认为公开风险是汉东自保,真正执行时还可以协调。”
“这判断也不算蠢。”
“确实不蠢。”
楚河翻开星耀的收益模型。
“旧货运站周边规划好,成片商业用地少,若没有地下问题,六十亿元拿地仍有利润,他们愿意承担一部分风险。”
“问题是地下情况远超他们的测算。”
“他们有机会查。”
“为了赶拍卖,自己放弃了。”
“文件里写得清楚。”
祁同伟终于明白,楚河一直守着的并非一道行政门槛。
资格审查只能拦住星耀一次,换个项目公司,换一条资金路径,龙腾仍会回来。
合同责任却跟着土地走。
只要对方主动报价,主动签字,主动接受现状交付,后续每一项治理义务都会落到它自己的项目账上。
“你想让他们把钱留在汉东。”
“土地拍卖不负责扣留谁的钱。”
楚河看了他一眼。
“竞得人按规则支付价款,按合同履行责任,做得到就开发,做不到就承担违约后果。”
“你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认。”
“省纪委不能把正常拍卖说成设局。”
“可你早就看见他们的误判了。”
“看见误判,不代表政府有义务替专业投资机构重新做商业决策。”
赵刚把资金监测窗口调大。
“星耀的法务报告已经确认合同可签,龙腾财务部正在拆分第二批资金,三家合作银行给出的备用额度总计四十五亿元。”
祁同伟问道:“境内银行知道污染风险吗?”
“备用额度尚未提款,若进入项目融资,必须重新审查。”
“盯紧,别让他们用短债付长期土地款。”
楚河接过话。
“依法监测,不做额外限制,资金合规就放行,存在异常再触发核验。”
祁同伟站起身,又低头看了一遍风险确认书。
“我以前总觉得,手里有权,先把人按住再查最省事。”
“省事不等于合法。”
“现在我算看明白了,真正让人没法翻身的,是他自己签过的文件。”
“别把程序当武器。”
楚河把确认书收进档案袋。
“程序是边界,保护汉东,也保护参加拍卖的企业。”
“星耀现在可不觉得自己需要保护。”
“等它需要时,仍按同一套规则办。”
祁同伟拿起帽子。
“省厅会继续盯资金,不碰竞拍,不接触代表,也不向本土企业透露星耀的报价能力。”
“这才是公安该做的。”
门关上后,赵刚把龙腾总部的公开会议安排投到屏幕上。
集团财务部正在召开项目动员会,星耀被要求把旧货运站列为本季度第一优先级投资。
沈国锋没有再讨论是否参与。
会议纪要中的议题已经改成,如何用资金优势确保成交。
京城总部里,财务负责人把资金计划摊在长桌上。
“现有可动用现金六十三亿元,星耀自有资金三十二亿元,银行备用额度四十五亿元,总额一百四十亿元。”
韩志远提醒道:“备用额度不能直接算竞拍资金,项目风险审查还没完成。”
“竞拍保证只需覆盖报价,成交后再安排支付。”
程海峰看向沈国锋。
“汉东本土企业资金有限,只要我们把报价推到六十亿元以上,大部分对手都会退出。”
林志远从京州接入会议。
“我仍建议设置七十亿元上限,污染和管线费用没有定数。”
“七十亿元拿不到怎么办?”
“那就退出。”
程海峰拍了下桌面。
“准备这么久,五亿元保证金已经锁定,星耀也对外公布了一百五十亿元投资计划,现在退出,市场会怎么判断?”
“市场判断不能替代项目收益。”
“旧货运站拿下来,星耀就有了进入京州的支点,后续融资和合作才有谈判资格。”
沈国锋抬手止住争论。
“竞拍额度提高到一百二十亿元,现场根据对手报价决策,七十亿元不设硬上限。”
林志远追问道:“最高成交线呢?”
“先看竞价。”
“没有上限,现场容易失控。”
“你负责执行,不负责替集团缩减战略目标。”
视频中的林志远沉默几秒,随后把风险提示重新放到桌面。
“我要求会议纪要记录,项目存在重大环境治理和地下设施迁改责任,超过七十亿元后,每次加价必须取得总部书面授权。”
“可以。”
沈国锋签下资金调集令。
“但只要总部授权,你必须举牌。”
监测终端上,龙腾关联账户的可用额度接连上跳。
六十三亿,八十一亿,九十七亿。
最后一笔备用资金完成登记后,数字停在一百二十亿元。
赵刚把页面转向楚河。
“他们把上限撤了。”
楚河拿起保温杯,视线落在那条刚生成的资金指令上。
指令末尾写着一句话。
无论汉东方面报价多少,旧货运站都必须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