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汉东方面报价多少,旧货运站都必须拿下。”
赵刚念完资金指令,将打印件放进档案袋,楚河没有接话,只让他继续盯住星耀的境内账户。
同一晚,周明还待在京州。
他被免去案管岗位后,最高检要求他在三天内完成材料交接,可他一直拿私人物品没有清点完当借口,拖着不肯返回京城。
原先跟着侯亮平时,周明进出驻地不用登记,地方干部见了他也会主动让路,现在门卡失效,连去档案室取个纸箱都要监督人员陪同。
“周主任,这些是您申报过的私人物品,麻烦核对一下。”
驻地工作人员把清单递过去,称呼还算客气,桌上的封条却提醒着周明,他已经没有资格碰任何案卷。
“少了一本笔记,我记得放在最下面那层抽屉里。”
“抽屉清过三遍,涉及工作的材料不能带走,私人笔记如果混入案件内容,也要先经过检查。”
“你们这是把我当审查对象?”
“我只负责交接,您对处理结果有意见,可以书面向监督组反映。”
周明把清单扔回桌上,纸张擦过桌沿,落到了工作人员脚边。
对方弯腰捡起,重新放回原处,没有再劝他签字。
门外两名监督人员一直没有离开,周明盯着那道半开的门,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训斥,全堵在了喉咙里。
侯亮平还在接受审查,傅英杰也被京城工作组带走,过去能替他说话的人,现在没人愿意接他的电话。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两次。
来电号码陌生,归属地显示京城。
周明走到洗手间门口,监督人员随即跟了两步,他只得停下,转身问道:“我接私人电话,也要你们站旁边听?”
“您可以接,我们不查看正常通话内容,但您目前还在交接区域,不能脱离视线。”
“行,行啊,你们汉东现在规矩真多。”
周明走到走廊尽头,接通电话,没有先开口。
“周主任,东西还没收拾完?”
电话里的男人笑了两声,语气熟得过分。
“你是谁?”
“以前在京城饭局上见过,傅总身边的程海峰,您可能没留意我。”
“我不认识什么程海峰。”
“认识不认识不重要,我知道您还在京州,也知道您现在需要一个回京后的安排。”
周明捂住听筒,看了一眼身后的监督人员。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就换个地方听,今晚七点,胜利路老城区,有人会把地址发给您,去不去由您。”
电话直接挂断。
周明删除通话记录,刚把手机放回口袋,监督人员便递来那张交接清单。
“周主任,今天能签吗?”
“明天再核一遍,我的东西没找全,谁也别想让我签。”
离开驻地后,周明在路边站了十几分钟。
回京的车票已经改签两次,工作证被收回,原单位也没有通知他回哪个部门报到。
钟家的电话打不通,过去围着侯亮平转的几个人,都说在开会。
傍晚六点五十分,他还是进了胜利路的一家茶馆。
程海峰没有露面,等在包间里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贺,名片上印着一家咨询公司的副总经理。
“周主任,喝什么茶?”
“别叫主任,我已经不是了。”
“职务会变,本事不会,您在案管中心干了这么多年,京城需要这份经验的单位多得是。”
“少绕圈子,程海峰让你找我干什么?”
贺经理推过来一个文件袋,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张境外银行的账户开立说明。
周明没有碰。
“什么意思?”
“傅先生想了解旧货运站的官方评估价格,他不需要案件材料,也不碰正在办理的纪委卷宗,只要一份土地评估数据。”
“土地交易中心有公开起拍价。”
“公开的是三十亿,内部评估不会只有这个数字。”
周明往椅背靠去,视线仍落在文件袋上。
“你们做投资,连这点数据都查不到?”
“公开渠道能查到,我们就不会请您来,星耀已经交了保证金,后续每多报一亿,都关系到真金白银。”
“我被免职了,哪来的权限?”
“案管中心以前接收过京州重大项目风险材料,旧货运站又涉及地下设施,评估报告必然留过副本。”
“你们想让我回去偷材料?”
“傅先生只要结果,您怎么取得,由您自己决定。”
贺经理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两组数字。
第一组是二十万美元,第二组是一百万美元。
“先付二十万,材料通过核验后,再付八十万,账户由您自己控制,也可以转给直系亲属。”
周明拿起那张纸,又很快放下。
“凭一份评估底价,你们肯出一百万美元?”
“旧货运站的竞拍额度超过百亿,情报值多少钱,不看纸张厚度。”
“我要是拿不到呢?”
“二十万照付,大家当交个朋友。”
“我要是拿到了,你们翻脸不认账呢?”
贺经理把账户说明推近两寸。
“资金已经进入托管账户,材料核验通过,付款指令自动生效,您可以找懂行的人看。”
周明没看,他对那些境外规则并不熟,也不愿让对方知道自己看不懂。
“我还要一个条件。”
“您说。”
“回京后,给我安排一个能落脚的位置,研究机构也行,企业合规部门也行,不能让我闲在家里。”
“傅先生可以介绍,能不能留下,要看您自己的能力。”
“还有,侯局的案子,你们得想办法帮忙。”
贺经理将文件袋收回一半。
“周主任,傅先生找您,是因为您现在还能办事,侯亮平的事,不在这次交易里。”
“他替你们做了那么多!”
“他替谁做过什么,您可以去纪检组说,我们没有资格评价。”
周明抓住文件袋,没让对方继续往回收。
那一刻,他终于听懂了。
侯亮平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傅英杰也成了龙腾必须切掉的麻烦,现在轮到他用最后一点权限给自己换退路。
“二十万什么时候到?”
“您提供接收账户,今晚便能查到。”
“我不会用自己的名字。”
“可以用受托账户,后续由您自行处置。”
“材料核验标准是什么?”
“带完整页码,评估单位名称,签批栏以及内部流转编号,截屏不算,摘录也不算。”
“你们要求不少。”
“百亿项目,不能拿一张来历不明的图片下注。”
周明把文件袋塞进外套内侧。
“给我两天。”
“拍卖就在几天后,傅先生只能等到明天中午。”
“那就明天中午。”
离开茶馆后,周明没有回驻地。
他换了两次出租车,最后停在老城区一家没有实名会员制度的网吧外。
门口贴着机器维护的告示,里面只开了十几台电脑。
周明选了最里面的位置,先登录私人邮箱,确认贺经理发来的账户资料,随后看见二十万美元已经进入托管状态。
那串数字让他把原本准备关闭的页面重新点开。
多年前,侯亮平刚接手汉东案件时,嫌正式调阅流程太慢,要求案管中心给工作组保留一个临时数据入口。
入口经过审批停用后,周明没有彻底注销自己的测试凭证。
那时他想着,多留一条路,遇到紧急情况便能替侯亮平省去半天手续。
如今侯亮平被关在审查点,这条路成了他唯一能卖钱的东西。
周明输入旧账号,页面提示该账号已经停用。
他又换了一组历史验证信息,系统仍然拒绝访问。
第三次尝试前,周明把手从键盘上拿开,端起一次性纸杯喝了口水。
一旦留下记录,监督组迟早会查到他。
可就算什么都不做,回到京城后也没人替他安排位置。
钟家不接电话,原单位避着他,侯亮平更不可能再把他拉回去。
“楚河,你们把路都堵了,还指望我老老实实认命?”
周明对着屏幕念了一句,再次提交历史凭证。
这一次,页面没有立即拒绝。
进度提示转了十几秒,跳出一个旧版数据目录。
周明的呼吸变得短促,手掌在裤腿上擦了两遍,才重新握住鼠标。
目录里没有正在办理的案件,也没有纪委审查材料,只保留着早期跨部门协作时留下的项目索引。
他输入旧货运站,页面返回了三十多条结果。
土地储备资料,规划论证意见,历史管线说明,资产评估流转单,全在列表中。
“还真留着。”
周明打开第一个文件,权限不足。
第二个文件同样需要新的数字证书。
他连续试了七份,全部被挡在正文之外,只能看见标题和形成日期。
网吧老板从过道经过,敲了敲隔板。
“哥们,十二点关门,提前说一声啊。”
“知道了,别老往这边走。”
周明把屏幕亮度调低,继续检索评估单位名称。
几分钟后,一份标注内部参考的文件出现在结果末尾,形成日期正是土地拍卖公告发布前一天。
文件名只有十二个字。
京州旧货运站地块评估底稿。
周明双击文件,页面再次出现权限核验提示。
他输入当年保留下来的测试识别码,系统没有打开正文,却弹出了申请临时读取的窗口。
按正常程序,这份申请会送到案管中心管理员手里。
周明盯着提交按钮,迟迟没有按下去。
另一边,省纪委技术科的值班屏幕上,一条早已停用的历史账号记录,已经连续触发了七次静默预警。
值班员把日志放大,拨通赵刚的内线电话。
“赵主任,那个封存两年的旧入口,有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