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亿放在国企账户里,你想把它调给京州发工资?”
李达康把方案翻到资金明细页,第一反应并非惊喜,而是把文件推回楚河面前。
“这钱能动吗?”
孙海民也凑过来看。
七笔资金分别来自省属能源,交通,装备制造等企业设立的产业引导基金,最短闲置八个月,最长已经两年。
“项目没有批复,不代表资金可以改用途。”
孙海民拿起计算器,重新核对总数。
“国企的钱也是国有资金,专项用途写在基金章程里,直接拨给地方财政,审计一查一个准。”
“先听楚河说完。”
沙瑞金坐在主位,手边也放着一份相同材料。
“今天开会解决问题,谁有意见都可以提,别先把路堵死。”
李达康把自己的账本翻开。
“那我先把京州的情况说透,市级账户可用余额六亿三千万,区县待发工资十四亿,大风厂重组尾款九亿,年底民生结算二十一亿。”
他用笔在最后一个数字下面划线。
“三天,只剩三天,资金不下来,先停哪一笔?”
会议桌旁没人回答。
李达康看向孙海民。
“财政厅能不能周转?”
“省级库款也紧,最多挤出五亿。”
“五亿顶什么用?”
“李书记,我不能把全省的应急资金都压到京州。”
“那就让下面等着?”
孙海民把计算器放下。
“我说的是实情,其他地市也要发工资,也有工程结算,省财政不能只管京州。”
李达康转向沙瑞金。
“沙书记,京州不能停摆,工资一停,外面怎么传?大风厂才刚完成重组,尾款不到账,前面的工作全白做。”
沙瑞金问道:“你的意见是什么?”
李达康迟迟没有开口。
秘书长把星耀投资的融资申请放到他面前,文件停在签字页,上面仍旧空着。
那是眼下唯一能换取京城松手的筹码。
“先放开星耀的融资限制。”
李达康说完,会议室内传出几声翻纸声。
“城市银行可以重新评估,省里也可以暂缓穿透审查,先让星耀把六十二亿尾款交上来。”
祁同伟坐在后排,抬手按住面前的案卷。
“星耀的资金来源已经出现异常,放开审查,地下资金可能直接进入项目账户。”
“祁厅长,我没说不查。”
“资金进来以后再查,和进来之前查,结果不同。”
“那你告诉我,工资从哪里发?”
李达康盯住祁同伟。
“公安厅能把违法的人抓起来,能把五十亿抓进财政账户吗?”
祁同伟没有继续争。
他能封账户,能查流水,也能让持械闹事的人接受调查,可财政缺口落在账面上,枪和警车都派不上用场。
沙瑞金把融资申请拿过去。
“星耀尚未完成资金来源说明,地下污染治理也没有通过审查,放开融资,等于让城市银行用百姓的存款替他们填窟窿。”
李达康双手撑住桌面。
“我当然知道有风险,可现在不是讨论有没有风险,是京州马上没钱了!”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把银行拖进去。”
“那怎么办?”
李达康的手掌拍在桌面上。
“沙书记,原则我懂,纪律我也懂,可工资表摆在这里,催款单也摆在这里,难道让纪委给干部发工资,让公安厅替大风厂付尾款?”
孙海民低头整理文件。
几名国企负责人交换过视线,仍旧没人主动接下这个缺口。
李达康拿起融资申请。
“星耀愿意缴尾款,京城那边也有可能结束复核,我们只需要暂时放开一个口子,等五十亿到账,再把审查补上。”
“补不上。”
楚河拧开杯盖,吹开浮在水面的枸杞。
细小的水声传到会议桌另一端,李达康的签字笔已经碰到纸面,却没有落下去。
“楚处,你有更好的办法就说。”
“先把笔放下。”
“我没时间陪你绕。”
楚河抬起眼。
“向违规施压让步,今天丢的是一个审查口子,明天丢的就是汉东的财政底线。”
“我问的是钱!”
“钱就在这份方案里。”
楚河把文件重新推过去。
李达康没有伸手。
“刚才财政厅长已经说了,国企专项资金不能挪用,你总不能让京州为了发工资,再背一个违反财经纪律的责任。”
“谁说要挪用?”
“文件上写着统筹调拨。”
“往后翻。”
李达康翻过资金明细,后面是一套借款结构。
省级国资运营平台作为出借主体,七家省属企业按章程将暂时闲置资金转入统筹账户,京州市财政提供足额资产抵押,借款期限三个月,利率参照同期市场报价。
李达康看完第一页,又迅速翻到风险控制部分。
“市财政向国资平台借款?”
“对。”
“财政还能直接借?”
“不是增加政府隐性债务,由市属资产运营公司作为借款主体,三块权属清晰的储备土地作为抵押,财政只负责监督用途。”
孙海民立即指出问题。
“储备土地评估需要时间,抵押登记也不是当天能办。”
“评估报告已经有了。”
楚河示意赵刚把三份材料送过去。
“东城物流园,开发区旧仓储区,南湖配套用地,权属都在市属平台名下,没有查封,没有重复抵押。”
李达康翻开评估报告。
“你什么时候查的?”
“盛源国际准备吞并汉东油气时,我让国资委同步摸过全省可用资产,京州这三块地当时就在清单里。”
“那时你就在准备这个?”
“那时只做风险摸底。”
楚河拿出国资委内部管理条例。
“闲置产业基金在原项目长期未落地的情况下,可以通过省级统筹平台开展短期资金调剂,前提是有足额抵押,执行市场利率,并经过出资企业董事会审议。”
一名省属能源企业负责人开口问道:“我们的基金章程写着只能用于产业项目,借给市属平台,会不会违反章程?”
“借款不改变基金所有权,期限届满后资金与利息一并回到原账户。”
“要是京州还不上呢?”
“先处置抵押物。”
李达康立刻接话。
“三个月内,中央专项资金只要恢复下拨,京州当天归还。”
企业负责人摇头。
“只要这两个字,进不了董事会决议。”
楚河翻开下一份材料。
“所以方案设置了两道保障,第一,专项资金恢复后优先偿还过桥借款,第二,星耀投资已经缴纳的资金收益与后续违约处置收入,进入还款备付账户。”
孙海民拿过条例,一条条核对。
会议室里只剩翻页声。
过了十多分钟,他指着其中一项说道:“这条可以调剂,但要由国资委确认原项目在借款期限内没有支付计划。”
“七个项目都没有取得批复。”
赵刚把项目状态表发下去。
“最早的一个也要四个月后重新评审,不影响三个月借款期限。”
“审计怎么进场?”
“合同签署前就进场。”
“法制意见呢?”
“已经拟好审查清单,常委会通过后,法制办逐份出具意见,不合格的合同不放款。”
孙海民又问:“资金进京州账户以后,谁决定使用顺序?”
“财政厅与审计厅共同监管,先工资,后民生结算,再支付大风厂重组尾款,其他工程一律不得动用。”
李达康看着方案末页,签字笔被他慢慢放回桌面。
“利息由谁承担?”
“京州承担,但不能从民生资金里出。”
楚河看向他。
“星耀投资五亿保证金在监管期间产生的合法收益,可以按合同约定补充交易成本,仍有不足,再由市属平台经营收益承担。”
“也就是说,龙腾在京州闹出的事,京州不会替他们白付利息?”
“本来就不该让财政替恶意施压买单。”
沙瑞金接过完整方案,逐条看完法制审查流程。
“有抵押,有利率,有期限,有监督,也没有改变国企资金所有权,这条路可以走。”
孙海民补充道:“前提是每一步都留下书面依据,董事会决议与抵押登记缺一项,资金都不能出。”
“按这个标准办。”
沙瑞金看向在座人员。
“不同意的,现在提。”
几名国企负责人继续核对材料,先后表示可以提交董事会审议。
李达康靠回椅背,额头上的汗已经被他用纸擦去。
刚才还逼着他低头的五十亿缺口,此刻被拆成七笔有合同约束的短期借款,每一笔都有资金来源,每一笔都有偿还安排。
他抬头看向楚河。
“楚处,我刚才说纪委变不出钱,这句话,我收回。”
“纪委也变不出钱。”
楚河将杯盖拧好。
“我们只把睡在账户里的钱叫醒。”
沙瑞金拿起笔,在方案首页签下意见。
“常委会表决。”
举手表决很快结束,全票通过。
“楚河牵头,财政厅与国资委联合执行,审计厅全程监督,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所有手续。”
沙瑞金把文件交给赵刚。
“谁敢打招呼简化程序,谁敢要求先付款后补手续,直接记录上报。”
李达康也签下京州市委的配合意见。
“我现在回市委,三块土地的权属材料今晚全部送到国资委。”
楚河提醒道:“李书记,还有一件事。”
“你说。”
“借款到账以前,消息不能传出去,尤其不能让星耀知道。”
“为什么?”
“京城还在等汉东低头。”
楚河拿起那份暂缓通知,在债务风险复核八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让他们再等一夜。”
李达康重新翻开方案,看到附件最后还夹着一份文件,标题是五十亿元统筹资金支付指令。
签发时间一栏已经填好,正是明天上午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