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九点?”
李达康把支付指令抽出来。
“常委会刚通过,为什么连时间都定好了?”
“七家企业的资金清单昨晚已经核完,今天只补法律程序。”
楚河接过文件。
“能提前准备的工作,不需要等会议结束再做。”
一名国企负责人仍有顾虑。
“楚处,我们配合省委决策没有问题,可六十亿产业基金关系几家企业的年度审计,董事会成员未必敢在今晚签字。”
“让他们来国资委。”
“现在?”
“现在。”
负责人看了一眼时间。
“部分董事人在外地。”
“开视频会议,身份核验与表决过程全程录像,纸质决议明早补齐原件,但必须在资金划转前送达。”
孙海民马上摇头。
“纸质原件没有送到,银行不能放款。”
“所以明早八点前送到,九点执行。”
楚河把任务清单分给各单位。
“各企业先核资金状态,国资委确认项目支付计划,法制办审合同,审计厅查用途,市属平台办抵押登记,没有任何一步可以省。”
李达康问道:“二十四小时办得完吗?”
“办不完就不放款。”
“京州等不起。”
“等不起也不能违规。”
楚河看了他一眼。
“刚才还在讨论守不守底线,会议结束就想省程序?”
李达康被堵得半天没接话。
沙瑞金合上笔记本。
“按楚河说的办,越是急,越要把手续做实,谁留下漏洞,京城就会拿这个漏洞翻案。”
晚上七点,省国资委会议室改成联合办公点。
财政厅,审计厅,法制办与七家省属企业分成几组,合同文本在各组之间来回流转,走廊里的打印机一直没有停。
第一家企业提交决议后,法制办主任高文斌只看了两页便退了回去。
“担保条款不完整。”
企业法务解释道:“有土地抵押,足以覆盖借款。”
“抵押物价值发生变化怎么办?”
“评估价高于借款本金百分之六十。”
“合同写了吗?”
企业法务翻到附件,没找到对应条款。
高文斌把文件推回去。
“补上价值预警与追加担保机制,否则不出合法性意见。”
李达康坐在另一张桌旁,听见这句话便抬头。
“只是三个月过桥,有必要写这么细?”
楚河正在核对利率条款,头也没抬。
“三个月也能出问题。”
“那得改到什么时候?”
“改对为止。”
李达康拿起电话催市委送权属证明,刚说了两句,楚河便伸手敲了敲桌角。
“别让他们只送复印件。”
李达康改口说道:“听清楚,权属原件与无抵押证明一起送,登记中心安排值班,但不准先登记后补材料。”
电话挂断后,他看着楚河。
“我现在算明白了,你把我也列进风险控制里了。”
“谁着急,谁就可能越线。”
“我今天确实着急。”
“所以合同不能交给你审。”
旁边几名工作人员抬起头,又赶紧低头继续工作。
李达康没有发火。
他把需要市委协调的事项逐项写在纸上,交给秘书处理,不再碰合同条款。
晚上九点半,第二家企业提出新的问题。
“市场利率按什么日期确定?”
孙海民回答:“合同签署日的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加三十个基点。”
企业财务负责人说道:“国企资金承担风险,只加三十个基点,董事会不好交代。”
李达康当即问道:“你想加多少?”
“至少一百个基点。”
“这是省内统筹,又不是商业放贷。”
负责人没有退。
“资金属于企业,经营责任也落在企业,审计不会因为借款方是京州就少问一句。”
楚河拿过两边的测算表。
“五十个基点。”
李达康还想开口,楚河已经翻到收益测算。
“三个月总利息在合理区间,足以覆盖企业管理成本,市属平台也能承担,按这个数重新出表。”
双方核算后接受了调整。
合同继续流转。
午夜前,七家企业董事会全部通过决议,视频表决记录刻成光盘,与会议纪要一并封存。
凌晨一点,抵押登记环节又卡住了。
登记中心负责人拿着三块土地的档案来到现场。
“南湖配套用地的边界调整尚未完成,评估报告面积比权属证多出十二亩,不能整体登记。”
李达康从椅子上站起来。
“十二亩是历史测绘误差,市里有情况说明。”
“情况说明不能代替权属登记。”
“剩下两块地够不够?”
评估人员重新计算。
“按风险折扣,少了南湖地块以后,只能覆盖四十一亿元。”
李达康把文件翻得哗哗作响。
“再找一块。”
秘书长说道:“短时间内权属清晰,没有抵押的土地不多。”
会议室里的人都停下手头工作。
九亿元缺口并不算大,可放在这套方案中,少一元都无法闭环。
李达康看向楚河。
“要不先放四十一亿,剩下的明天再补?”
“支付计划按五十亿编制,拆开后会增加用途变更手续。”
“总不能卡在十二亩地上。”
楚河让赵刚调出市属平台资产表。
几分钟后,一处闲置的老客运站资产被列在屏幕上。
“这块资产为什么没放进抵押清单?”
市委秘书长回答:“地上建筑存在租赁合同,还有十一个月到期。”
“租金有没有质押?”
“没有。”
“把土地使用权与租金收益权分开评估。”
评估人员马上核算,二十分钟后给出结果。
老客运站土地使用权扣除租赁影响后,抵押价值十一亿两千万,足以填补缺口。
李达康盯着那行数字,半天才说道:“京州有多少资产,我这个市委书记都没你清楚。”
“你盯的是项目。”
楚河把新评估任务递给法制办。
“我盯的是项目出事以后,什么东西能拿来兜底。”
凌晨三点,三块替换后的抵押资产完成登记预审。
早上六点,七家企业的纸质决议原件陆续送达,工作人员逐页核对签名与印章。
八点二十分,最后一份合法性审查意见出具。
高文斌将意见书交给楚河。
“合同结构合法,资金用途明确,抵押登记有效,可以执行。”
孙海民仍未签支付令。
“我还有一个问题,借款进入市属平台账户,再转财政结算专户,会不会被认定为变相财政融资?”
楚河把资金用途监管协议翻到第六条。
“每笔款项由财政厅直接支付到工资代发账户与项目共管账户,市属平台没有自由支配权,也不会进入一般公共预算。”
“那市委能不能临时调整用途?”
“不能。”
李达康点头。
“京州接受共管。”
孙海民这才签字。
九点整,省级清算系统开始执行。
第一笔八亿元从能源产业基金账户转出。
第二笔六亿元来自交通建设引导基金。
随后几笔资金依次进入统筹账户,再按照支付指令划入京州市财政结算专户。
九点十七分,五十亿元全部到账。
孙海民看着系统回执,又核对了一遍总额。
“到账了。”
李达康伸手拿过打印件。
数字没有少一个零,资金状态也从待清算变成可支付。
“先发工资。”
“代发指令已经提交。”
“区县都要发,别只顾市直单位。”
“名单昨晚核完,今天上午全部到账。”
“大风厂尾款呢?”
“按共管协议,工资完成后执行。”
李达康放下回执,靠在椅背上,闭了几秒眼睛。
再睁开时,他直接对秘书说道:“把原来准备与星耀谈判的方案作废,谁也不准拿融资限制去换专项资金。”
楚河提醒道:“纸质作废,留档说明原因。”
“留。”
李达康拿起笔。
“我亲自签。”
上午十点,京州各区县陆续收到工资资金,拖欠项目款的传闻随即失去依据。
大风厂共管账户也收到第一笔重组尾款,郑建国通过电话向财政厅确认,工人安置与设备更新计划均可继续执行。
祁同伟赶到国资委时,联合办公尚未结束。
“社会面没有出现聚集情况,银行也撤回了临时风险询问。”
他把一份监测简报交给楚河。
“星耀派人去财政局打听,发现工资照常发放,林志远已经连打三次电话回京城。”
李达康拿过简报。
“让他打。”
楚河却说道:“不要干预,政府正常运转,本身就是答复。”
赵刚将全部合同与审查意见装入档案箱。
“京城那边要不要通知?”
“依法备案。”
楚河签完移交单。
“把资金调拨方案,董事会决议,合法性审查意见与审计监督安排全部抄送主管部门。”
李达康笑了一声。
“他们卡了五十亿,我们还主动把自救方案送过去?”
“他们用债务风险复核暂停下拨,汉东就用完整材料证明资金风险受控。”
楚河盖上笔帽。
“文件送到以后,他们要么恢复资金,要么继续说明暂停依据。”
孙海民听懂了。
“如果拿不出新的依据,再拖就是行政程序问题。”
“对。”
下午,备案材料通过机要渠道发往京城。
主管部门的联系人收到厚厚一摞文件,只翻完目录,便把电话打给了龙腾集团那条关系线。
“汉东已经筹到五十亿,手续全部合规。”
对面沉默了片刻。
“资金从哪来的?”
“省属国企闲置基金,通过国资平台做三个月过桥,市场利率,足额抵押,审计全程进场。”
“能不能要求暂停?”
“凭什么暂停?”
“国企基金改变用途。”
“所有权没有变,合同也符合管理条例,强行暂停,签字的人要承担责任。”
对方说完便结束通话。
汉东省财政厅里,李达康握着到账回执站了许久,随后让秘书准备车辆。
“去省纪委。”
秘书问道:“现在还有调拨手续需要补吗?”
“没有。”
“那您去找楚处做什么?”
李达康把一份刚刚签好的文件装进公文包。
“以前我总觉得,他只会给项目挑毛病。”
他扣上公文包,亲手提在身侧。
“今天我要告诉他,从今往后,京州的重大项目先过合规审查,再谈开工。”
车辆驶出财政厅时,赵刚也回到楚河办公室。
“京城主管部门已经签收备案,对方没有提出异议,沈国锋那边刚得到消息。”
楚河给杯里添了热水。
“他什么反应?”
“龙腾总部摔了东西,还在追问汉东的钱从哪里来的。”
“让他慢慢问。”
敲门声随即响起。
李达康没有让秘书先通报,自己推门走进来,将那份文件放到楚河桌上。
文件第一页写着京州市重大经济项目合规审查实施意见,而落款处,李达康已经签好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