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急着没收，催告回执和履约账户流水送过来。”
楚河翻到合同违约条款，没有顺着李达康的话直接下结论。
电话那边的李达康明显急了。
“履约期限昨晚十二点到期，监管账户没有新增款项，星耀连书面说明都没交，这还不够？”
“事实够不够，要看合同约定和送达程序。”
“催告函是留置送达，现场有录像，还有市政府大厅的见证人。”
“补充材料清单呢？”
“郭凯签收了。”
“星耀有没有申请延期？”
“没有，他们昨天发来一封律师函，说资金被银行限制结算，属于政府原因。”
“银行限制结算，是因为资金来源无法通过核验，不能算政府违约。”
“那就定了？”
“材料到齐再定。”
李达康在电话里停了几秒。
“楚河，我现在听见再核一遍这几个字，头都大。”
“头大，总比决定书被法院撤销强。”
“行，我让法制办主任带材料过去。”
一个小时后，京州市法制办主任马文才抱着两个文件箱走进会议室。
李达康没有让秘书代劳，亲自把监管账户流水放到楚河面前。
“从履约期限开始，到今天早上八点，新增到账金额为零，银行盖章确认过。”
楚河往后翻。
“星耀的律师函在哪里？”
郭凯在函中提出三项理由。
第一项是项目遭法院停工，第二项是政府未完成污染地块交付，第三项是银行限制境外资金结算。
李达康敲着文件边缘。
“他们强行施工才被法院叫停，污染情况在竞买公告里写得清清楚楚，至于境外资金，那是洗钱通道，难道还要政府替他们放行？”
马文才拿出合同附件。
“法制办的意见也是不构成免责，成交确认书约定，审批和项目开发不影响土地价款支付义务。”
“污染披露是否完整？”
“完整，星耀竞买前出具过风险知悉承诺，还派团队看过现场。”
“法院停工裁定针对什么？”
“针对无证施工和破坏地下水监测点，没有限制星耀筹措合法资金。”
“银行限制结算的依据呢？”
“反洗钱审查，星耀拒绝提供最终受益所有人资料，后来查明其拟入境款项来自虚假贸易。”
楚河把三项理由分别标注卷宗编号。
“龙腾被调查，不代表星耀当然失去竞买资格，取消资格要落在星耀自己的违约行为上。”
李达康拉开椅子坐下。
“星耀隐瞒控制关系，资金来源违法，逾期不付尾款，三条都写进去。”
“可以写事实，法律后果分开论证。”
“还要怎么分？”
“隐瞒关联关系对应竞买资格，虚假承诺对应保证金处置，逾期付款对应解除成交关系，不能揉成一句恶意违约。”
马文才翻开决定书草稿。
“我们原稿写的是鉴于龙腾集团涉嫌犯罪，星耀投资失去履约能力，取消其竞买资格。”
楚河拿红笔划掉这一段。
“涉嫌犯罪不等于已经判决，履约能力也不能靠推测。”
李达康看着被划掉的文字。
“那写什么？”
“写已经确认的事实。”
楚河把联合调查组发来的阶段性通报放到桌面。
“星耀申报材料称其独立经营，银行受益所有人登记和经认证的收益安排协议证明，项目融资权，处置权和收益权均由龙腾控制。”
“这就构成虚假申报。”
“还要给星耀陈述申辩机会。”
“郭凯能说出什么？”
“他说不出，也得让他说。”
李达康拿起电话。
“通知星耀，下午三点举行陈述申辩会，逾期不到，视为放弃。”
马文才赶紧提醒。
“李书记，通知书还没起草。”
“那就现在起草，依法送达，时间给足。”
楚河放下红笔。
“至少两个工作日。”
“还等？”
“五天履约期都等了，不差这两天。”
李达康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好，两天，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越想快，越容易替对方留门。”
通知当天送到星耀项目部。
郭凯拒绝签字，送达人当着见证人的面宣读内容，将文书留在办公室，并同步发送至星耀登记邮箱。
两天后，郭凯还是来了。
他带着两名律师，开口便要求回避。
“省纪委参与过前期调查，继续监督本次处置，无法保证中立。”
楚河坐在监督席，没有接话。
马文才负责主持会议。
“作出处置决定的是京州市国资主管部门，省纪委只监督公职人员履职，不参加事实认定，你方的回避申请缺乏依据。”
郭凯又递出一份材料。
“星耀无法支付尾款，是因为七家银行限制资金结算，属于行政行为导致履约不能。”
外汇管理部门代表翻到风险报告。
“银行依据客户身份识别义务开展审查，星耀未能说明资金底层来源，十九笔交易还存在无真实货物背景的问题。”
“相关资金尚未进入星耀账户，不能认定由星耀安排。”
“路径代码来自星耀财务主管的工作邮箱，资金金额与土地尾款计划一一对应。”
“郑涛的陈述未经公司授权。”
“个人对经手事项承担责任，不需要公司批准。”
郭凯转向李达康。
“京州市若取消成交确认书，将承担九十二亿元土地再次流拍的市场风险，你们真要为了程序争议放弃这个项目？”
李达康以前听到九十二亿，或许还会衡量片刻。
此刻他把合同推到郭凯面前。
“星耀拿合法资金来，京州按合同办事，拿不出来，就按合同出局。”
“项目停工造成的损失呢？”
“无证施工是你们自己的决定，法院裁定写得清楚。”
“污染修复费用呢？”
“竞买公告已经披露，星耀签过知悉承诺。”
“龙腾与星耀只是融资合作，不能认定实际控制。”
马文才调出收益安排协议。
“重大融资和资产处置须经龙腾书面批准，全部项目收益归龙腾指定基金，星耀只收固定管理费，你如何解释？”
“协议真实性正在争议中。”
“电子签名认证机构已经出具回执，星耀电子印章的审批编号也与协议一致。”
郭凯翻了几页材料，额角的汗落到纸上。
“我要申请延期补充意见。”
“通知书已经给了两个工作日，你方是否有新增证据？”
“我们需要联系境外基金。”
“基金账户已因拒绝受益所有人核验被限制交易，这不是新增证据。”
郭凯把材料合上。
“我保留起诉京州市政府的权利。”
李达康抬眼看他。
“这是你的法定权利，京州也保留追究星耀违约责任的权利。”
陈述申辩会结束后，法制办重新起草决定书。
决定书共二十三页，每一项事实后面都附了证据编号。
星耀隐瞒实际控制关系，违反竞买资格申报义务。
其申报的资金来源承诺失实，拟用于履约的跨境资金无法证明具备合法贸易背景。
五天履约期限届满后，六十二亿元尾款仍未到账。
楚河看完最后一页。
“保证金没收依据写窄一点。”
马文才抬起头。
“五亿元全部没收，还算窄？”
“金额不窄，理由要窄，只依据合同中虚假资金来源承诺和逾期履约条款，不把尚未结案的洗钱指控写成既定事实。”
李达康拿起签字笔。
“地块怎么处理？”
“成交确认书作废后，依法收回，由国资部门重新评估，污染修复和管线迁改先做，完成法定程序再决定出让方式。”
“五亿元进财政账户？”
“设专户。”
“京州现在处处缺钱，这笔钱放在专户里不能动，财政局肯定有意见。”
“钱是因旧货运站项目违约产生，先支付环保修复和地下管网迁改，账目才经得住审计。”
李达康在决定书末页签下名字。
“就按这个办，谁想挪用，让他先来找我。”
决定书送达后，星耀办公室当天便停止运转。
京州中院依据案件进展，解除对不再需要保全的施工机械查封，相关设备经清点后移交处置。
现场商户得知地块收回，围在公告栏前反复核对安置条款。
孙有福拿着扩音器提醒众人。
“别堵路，别进施工区，名单有问题去登记点反映。”
陈岩石坐在临时服务台旁，看完政府公告才给祁同伟打电话。
“同伟，商户安置有专门窗口，修复资金也单列了，这次没拿老百姓填窟窿。”
“陈老，现场没发生冲突，您也出了大力。”
“我那点力气算什么，关键是你们公安忍住了，没有替企业推人。”
祁同伟握着电话，隔了片刻才答。
“有人教我，警察手里有强制力，更要知道什么时候不能用。”
“楚河？”
“是。”
陈岩石把公告折好。
“这个年轻人，懂得让权力守住边界，比喊多少句口号都有用。”
当天下午，五亿元保证金正式划入京州财政专户。
李达康拿到回执后，当场要求财政局公开用途清单，每一笔环保修复支出都接受审计。
赵刚将处置备案送进楚河办公室。
“省委办公厅刚发来通知，要召开汉东经济保卫战总结表彰大会。”
“谁参加？”
“全省厅局级以上干部，祁厅长上台领奖，李书记作检讨发言。”
楚河继续翻备案表。
赵刚把另一张名单压在他面前。
“特别嘉奖排在最后一个，获奖人写的是你，沙书记点名让你必须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