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名字划掉。”
楚河看完表彰流程,将名单退给赵刚。
赵刚没接。
“这是省委办公厅定的名单,我一个副主任划不动。”
“那就报身体不适。”
“您今天上午还参加了星耀处置备案会,下午就身体不适?”
“胃不舒服,去医院挂水。”
赵刚盯着他手边的保温杯。
“您连饭都按点吃,胃比我的都好。”
“今晚开始不舒服。”
“沙书记会问。”
“照实报,我不参加。”
赵刚把名单夹回文件夹。
“龙腾案里,第二密匙是您决定启用的,内参是您送出去的,五十亿元缺口也是您拿方案补上的,省里不给您嘉奖,谁都说不过去。”
“事情是公安,财政,国资和外汇部门一起办的,功劳落在集体,程序更稳。”
“您又不抢奖章,露个面都不行?”
楚河拧开杯盖。
“沈国锋被控制,龙腾的保护网还没查完,这时候站上台,让所有人记住我的脸,对工作没有好处。”
“名单早就传开了。”
“传开和站在聚光灯下,是两回事。”
“可您不去,别人会说您拿架子。”
“让他们说。”
赵刚坐到桌前,仍不肯走。
“祁厅长知道吗?”
“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肯定过来劝。”
“所以别告诉他。”
“李书记呢?”
“也别说。”
赵刚揉了揉额头。
“我现在算明白了,别人想出名,拦都拦不住,您立了首功,还得帮您编病假。”
“不是编,医院正常挂号,按流程请假。”
“您真去挂水?”
“去。”
“没病挂什么水?”
“那就做检查,听医生安排。”
赵刚被堵得没话,拿起名单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沙书记要是亲自打电话,我可挡不住。”
“我来解释。”
省委大礼堂内,表彰大会按时开始。
沙瑞金坐在主席台中央,先听省公安厅汇报龙腾案的阶段性成果。
祁同伟穿着警服,胸前佩戴新授予的一等功奖章。
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时,会场掌声持续了许久。
祁同伟走到发言席,没有照着秘书准备的稿子念。
“龙腾案能够及时查清,靠的是银行异常报告,外汇核验,海关协查和经侦取证。”
台下有人翻动发言材料。
祁同伟继续说道:“省公安厅做了该做的事,不该领的功,我不能拿。”
沙瑞金抬头看他。
“祁同伟同志,那你认为最关键的是什么?”
“守程序。”
祁同伟把手放在发言稿旁。
“抓人不难,扣账户也不难,难的是每一步都经得住复核。”
“公安厅过去有没有问题?”
“有。”
会场安静下来。
祁同伟没有避开台下那些视线。
“过去办案追求快,习惯先控制再补手续,认为只要结果对,过程差一点没关系。”
“现在为什么改了?”
“因为我见过程序漏洞给案件造成的后果,也有人反复提醒我,权力伸出去之前,要先看清边界。”
沙瑞金问道:“这个人是谁?”
祁同伟停了几秒。
“省纪委的同志。”
台下传出低低的议论声。
赵刚坐在后排,低头看了眼旁边空着的座位。
那张椅背上贴着楚河的名字。
祁同伟走下台后,李达康上场。
他把原定十分钟的发言稿缩成了三页。
“旧货运站项目暴露出京州招商工作中的三个问题。”
“第一,重价格,轻资金来源。”
“第二,重开工速度,轻环保和司法程序。”
“第三,政府干部把协调当成担保,险些替企业承担本不该承担的风险。”
台下几名京州干部坐得笔直。
李达康翻到下一页。
“我作为市委书记,负主要领导责任,没有什么可回避的。”
沙瑞金问道:“那一百五十亿元授信草案,是谁叫停的?”
“省纪委在合规审查中发现资金回流风险,我本人随后撤回。”
“你当时服气吗?”
李达康握着发言稿,摇了摇头。
“不服气。”
会场里有人抬起头。
“我当时想的是,京州要发展,大项目不能被一项项审查拖住。”
“后来呢?”
“五十亿元专项资金被暂停,京州账面只够维持三天,我才看明白,前面省下的程序,后面都要拿更大的代价补。”
沙瑞金没有替他圆场。
“以后怎么做?”
“京州已经建立重大项目资本审查机制,财政,国资,环保,金融监管各负其责,纪委监督干部履职,不替专业部门背书。”
李达康把最后一页发言稿放下。
“这套办法,不是为了少担责任,是为了让京州不再被资本牵着走。”
掌声响起时,赵刚看了一眼时间。
按照流程,再过十五分钟便要宣读楚河的特别嘉奖。
省委办公厅工作人员已经来找过两次。
“赵主任,楚处长还没到?”
“身体不适,已经请假。”
“沙书记刚问过,说医院那边没有住院记录。”
“没住院,做完检查回单位了。”
“回单位?”
工作人员以为自己听错了。
“表彰大会还没结束,他回省纪委干什么?”
“处理文件。”
主席台上,沙瑞金已经拿到请假说明。
他看完医院检查单,又看向楚河空着的位置。
“赵刚同志。”
赵刚站了起来。
“到。”
“楚河同志现在身体怎么样?”
“医生说没有大问题,需要休息。”
“他休息到哪里去了?”
赵刚只能回答。
“回办公室了。”
会场传出一阵压不住的低笑。
沙瑞金也没有发火。
“他既然不愿意上台,这份特别嘉奖先记入档案,奖章由省纪委代领。”
祁同伟回头看向空位,脸上没有意外。
李达康却拿起手机,直接拨通楚河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接通。
“楚河,你到底在干什么?”
“看文件。”
“全省干部都在礼堂,你回办公室看文件?”
“会后也得有人做事。”
“今天是表彰你,不是让你去作报告,你露个面能耽误几分钟?”
“李书记,您的检讨讲完了?”
“讲完了,现在问你的问题。”
“我不去,更合适。”
“什么叫更合适?”
楚河把保密电脑上的新文件缩小。
“龙腾案牵涉的人员还在核查,联合调查组没有结案,我现在接受特别嘉奖,容易让后续调查变成个人功劳。”
“你少拿这套官话堵我。”
“还有一条,龙腾在京城的中间人没有查完,他们认识我的名字,没必要再让他们记住我的脸。”
李达康握着电话,没有继续劝。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你早就算到这一步了?”
“没有,只是少露面不会吃亏。”
“沙书记不生气?”
“他会理解。”
“你连省委书记也算进去了?”
“李书记,主持人叫您回座位了。”
电话被挂断后,李达康看着屏幕骂了一句。
“这个楚河,连领奖都要留三道手续。”
祁同伟坐在旁边听见了。
“他要是喜欢台上的掌声,也不会一直坐在副处长的位置上。”
“你倒替他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
“那他喜欢什么?”
祁同伟摸了摸胸前的奖章。
“让该守规矩的人守规矩,让想钻空子的人找不到门。”
省纪委办公室里,楚河关掉了大会直播。
窗外礼堂方向的灯还亮着,办公楼内只剩值班室有人走动。
桌上的保密电脑刚收到一份人事变动简报。
文件密级比龙腾案内参还高,阅读权限只开放十分钟。
楚河输入个人认证信息,第一行便是中央组织部门对汉东纪检系统主要领导的调整意见。
现任省纪委书记因身体原因退居二线。
接任者名叫严正,五十四岁,长期在京城纪检系统任职,参与过多起部委案件。
任职评价只有八个字。
作风强硬,不避旧案。
楚河往下翻,看到严正此次赴汉东的工作要求。
重新梳理过去五年积案。
复核龙腾案中汉东本土干部的履职情况。
对政法系统历史遗留问题开展专项审查。
祁同伟的名字出现在附件第一页。
旁边标注着矿权审批,山水集团往来,以及赵家旧案三个核查方向。
赵刚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代领的奖章。
“楚处,您躲过了领奖,可这东西还是送来了。”
楚河没有看奖章。
“把门关上。”
赵刚察觉到他的语气不对,转身关门。
“出什么事了?”
楚河将屏幕转过去。
“新任省纪委书记已经确定。”
“谁?”
“严正。”
赵刚读完那份履历,手里的奖章盒慢慢合上。
“他来汉东的第一项任务,怎么会是重新梳理祁厅长的旧案?”
屏幕右下角的阅读倒计时还剩四十七秒。
附件末尾,一行红色批注刚刚刷新出来。
严正将提前三天抵达汉东,并且不参加省委安排的接风会议,他点名要先调阅祁同伟的全部历史卷宗。
赵刚抬起头。
“他人还没到,调卷通知怎么已经发进省纪委内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