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本核验报告送进排版室时,已经凌晨三点,境外媒体又改了一轮标题,声称汉东连夜开会,内部资金缺口正在扩大。
王海把新稿拿来,李达康扫了两眼便扔到桌边,“他们编故事还真不嫌累,咱们刚核完现金,它那边就替咱们花没了。”
“别管标题,核数字。”
楚河翻到报告第五十七页,一笔七十六亿长期借款的期限标注错了月份,原始合同写六月,表格录成了五月。
审计人员赶紧调出录入记录,“数据没错,人工填表填错了,我马上改。”
“谁录的,谁复核的,修改原因全留下。”
“一个月份而已,公开版里只写年度,影响不大吧?”
楚河把报告退过去,“龙腾正拿放大镜找错,一个月份在咱们眼里不大,在它手里就能变成整份报告造假。”
工作人员没再解释,重新核对合同和还款计划,修改痕迹单独形成一页说明,两名复核人重新签名。
天快亮时,三家企业的核心数据全部完成主体核验,可真正麻烦的东西才摆上桌,报告该公开多少,怎么公开,谁承担披露责任。
企业法务提出删去具体账户余额,只保留合计数,理由是单户资金信息涉及经营安全,容易叫合作对手摸到底细。
外部机构也赞成,“披露过细会伤企业,专项报告应对市场质疑,不等于把企业家底全摊开。”
楚河没有硬压,抬手翻出境外报道,“它点名质疑六个账户,公开版不必写账号,至少要写开户机构类别、受限情况和核验方式。”
“应收款呢?”
“前二十项按项目披露,其余分类汇总,关联方单列,逾期款单列,存在争议的也单列。”
汉东城建负责人忍不住问:“这样一放,同行全知道咱们哪些项目回款慢,谈判会吃亏。”
“你们过去靠模糊账目谈生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负责人憋了半天,还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眼下要救的是市场信用,连真实数据都舍不出来,再多解释也是白搭。
早上六点,三份专项核验报告完成初稿,汉东城建一百八十七页,汉东能源一百四十三页,交通控股一百六十一页。
每份报告都附三张责任表,企业负责人确认原始材料,审计人员确认程序,会计机构确认专业意见,签字栏一个也没空着。
沙瑞金赶到会议室,先翻公开摘要,又翻风险事项,“为什么把应收延期放在摘要里,这会不会放大问题?”
审计负责人解释道:“境外报道已经提过这笔款,若咱们避开不写,外界反而会认为报道属实。”
楚河把抵押证明放在旁边,“风险摆出来,保障也摆出来,延期二十天不等于坏账,遮住二十天,别人能给它编成二十年。”
沙瑞金点了点头,“数据能负责吗?”
三家企业负责人依次签下最终确认,外部机构项目合伙人也补齐印章,没人敢说绝对不出问题,却敢对核验范围内的每个数字负责。
公开程序随即启动,企业先召开临时管理会议,审议提前披露事项,再由法务核对披露义务,交易平台同步接收材料。
临近开盘,龙腾大厦那边也收到了汉东将发公告的消息,孙凯急匆匆冲进会议室,手里全是媒体询问。
“沈总,三家企业都挂了临时公告预告,说要提前披露季度经营数据,还会附专项核验意见。”
沈国锋盯住屏幕,“提前披露,数据审完了吗?”
“听说外部机构连夜进场,具体内容还没出来。”
“连夜做出来的东西,能有多干净,叫三家媒体盯住每个数字,找出一处对不上,立刻写成财务造假。”
周诚坐在旁边,翻开龙腾掌握的旧尽调材料,“他们若真把现金和短债公开,咱们文章里那几组数字会出问题。”
沈国锋扭头看他,“什么叫会出问题?”
“汉东城建账面现金一直很厚,文章写资金枯竭,靠的是把项目监管资金全扣掉,又把未使用授信算成债务。”
“市场信文章就够了。”
“公告带审计意见,机构会重算。”
沈国锋把桌上的风险单推开,“那就说审计机构受地方压力,说数据临时拼凑,说应收款收不回来,口子多着呢。”
孙凯赶紧点头,心里却越来越慌,骂企业容易,真要推翻带责任签字的专项报告,靠几句怀疑根本撑不住。
……
上午八点四十分,三家省属企业同时发出第一批临时公告,先披露审计启动情况,再公布已经核验完成的核心数据。
汉东城建货币资金总额四百六十一亿,扣除受限部分后,可支配资金四百二十七亿,三个月内到期有息债务五十六亿。
交通控股未使用授信二百八十九亿,实际有息负债不含该额度,境外报道把授信上限计入现存债务,口径存在重大错误。
汉东能源九成以上项目正常运行,争议应收款有足额抵押,报告同步列出延期情况、处置方案和核验凭证。
公告没喊冤,也没骂人,连龙腾两个字都没提,表格往那里一摆,九百亿缺口当场散了架。
省金融协调部门的电话很快响成一片,银行、基金、券商全来索要报告附件,原本准备收紧授信的几家机构也暂停内部表决。
李达康盯着反馈,脸上的火气总算顺了点,“早这么披露不就完了,非叫人按着打两天。”
企业负责人苦着脸说道:“李书记,平时披露没这么细,同行也不这么干。”
“同行叫人泼脏水的时候,你也等同行先洗脸?”
李达康把公告拍回桌上,“以后少写经营稳健那四个字,稳不稳,把钱和债摆出来。”
上午九点,第二批材料通过法务核验,三家企业依法提前发布完整季度财务报告,发布时间比原计划早了整整一个月。
报告内容一路细到重点应收项目,现金流来源、债务期限、担保对象、受限资金、在建工程,全有凭证索引。
最扎眼的还有一份谣言数据核对表,每条虚假说法旁边都列着真实口径,九百亿缺口被拆成重复统计、未使用授信和多年投资计划。
境外媒体很快修改文章,删掉汉东城建现金不足二十亿的说法,改成所谓现金质量存疑,又把攻击重点挪到应收款。
楚河看到修改记录,只交代技术人员继续留存,“它删什么,说明它怕什么,咱们不追着吵。”
会计机构把法律责任声明同步挂出,明确核验工作独立进行,报告原始底稿留存,任何人可按规则申请查阅公开部分。
这一招把受压力造假的说法也堵了,龙腾安排的几个财经账号翻来翻去,只能揪住一笔延期二十天的应收款反复炒作。
企业早把延期原因、抵押物价值和付款承诺一并放出,对方企业更发布确认函,承认自身结算流程延后,首笔款项已经划出。
上午十点半,银行到账回单补充进公告,那笔被龙腾咬住不放的应收款,到账六亿三千万。
李达康看完只说了一句,“这回它还准备把到账也写成传闻?”
楚河拧上保温杯,“让它写,银行回单不会陪它改标题。”
帝都龙腾大厦里,孙凯把三份报告翻了两遍,脸上的汗越擦越多,媒体催他提供反驳材料,他却连一组能站住的数字都拿不出来。
周诚盯住盘前报价,几家长期持仓机构已经撤回卖单,还有机构公开表示,将依据专项报告重新评估汉东资产。
“沈总,盘面情绪在变,继续压得补保证金。”
沈国锋抓起公告砸到桌上,“几百页报告一夜做完,谁信?”
周诚看着页尾的审计底稿编号,没敢应声,这些材料不是一夜凭空冒出来的,楚河从砸盘第一天便开始核账。
上午十点五十分,最后一份现金流证明完成披露,三家企业合计可用现金超过一千亿,短期债务覆盖倍数远高于市场警戒线。
公告页面上,三家企业、审计部门、外部机构的责任声明并排挂着,每一项数据都能回到原始凭证。
龙腾扔进市场的那些假数字,先叫真实报表砸碎,又叫责任签名钉回了它自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