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路在藏书阁待得越久，跟那个看守的内门弟子就越熟。
那弟子姓陈，叫陈渡，十八岁，火木双灵根，炼气七层，卡在这个境界已经两年多了，上不去也下不来，被安排来守藏书阁算是宗门给他的一个闲差，让他有更多时间自己修炼。
但陈渡显然不怎么珍惜这个闲差，因为姜路每次来的时候都看见他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滴到登记册上了。
醒了就揉揉眼睛，打个哈欠，给来的人登记，给走的人收木牌，然后继续打瞌睡。
姜路第一次跟他说话，是因为她拿了一本封面被撕掉了一半的书，不知道书名叫什么，想问陈渡能不能查到书名。
陈渡被叫醒的时候眼睛还是眯着的，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了一眼姜路，大概过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面前站的是谁。
“哦，你，”他说，“那个天天来的小丫头。”
“我叫姜路。”
“哦，姜路，”陈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大概是记住了，然后又低头看她手里那本书，
“这本书啊，叫《玄海灵植图考》，是灵植类的，封皮被上一个看的人撕坏了，还没来得及补。你直接看就行，没事。”
从那以后，陈渡每次看到姜路都会点个头，有时候还会说一句“来了啊”或者“今天来得挺早”。
姜路也回一句“陈师兄好”，两个人就算是有了交情。
有一天姜路来得晚了，藏书阁都快关门了，她匆匆跑进去找一本书，陈渡靠在门口打着哈欠等她，等她出来了才锁门。
“你一个外门弟子，看这么多书干什么？”陈渡锁完门问她，“又不用考试，又不用考核，你看这些东西能当饭吃？”
“不能当饭吃，”姜路诚实地回答，“但能让我知道什么东西能当饭吃。”
陈渡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十岁的小丫头能说出这种话来，打量了她几眼，也没有再说什么，摆摆手让她走了。
从那以后两个人的关系又近了一些，有时候姜路在藏书阁里看书看到忘了时间，陈渡会走进来敲敲她的桌子，提醒她该走了，要关门了。
有时候陈渡值班无聊了，会走到她桌子旁边，瞄一眼她在看什么书，然后发表几句不痛不痒的点评。
“这本我看过，写得一般，不如那本《海外异闻录》有意思。”
“你又在看灵植？你是打算以后做灵植夫吗？灵植夫可不挣钱，辛苦得很。”
“这本书你别看了，里面的东西都是编的，我老家村里的说书先生讲得都比这个靠谱。”
姜路一开始还会认真回应他的话，后来发现陈渡说话只是为了说话，并不是真的需要她回答什么，她就嗯嗯啊啊地应着，继续看自己的书。
日子长了，陈渡跟她说的话就越来越多，有时候还会跟她说一些内门的事情。姜路不主动问，但陈渡说了她就听着，听完也不外传，就记在自己脑子里。
从陈渡嘴里，她知道陆潇潇已经炼气三层了。四十来天，炼气三层。
陈渡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馒头又比昨天小了一圈。
但姜路从他的眉梢里看出来了一丝不是滋味的滋味。
一个卡在炼气七层两年多的内门弟子，看着一个刚入门不到两个月的小师妹蹭蹭蹭地往上窜，心里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姜路没有接话。她转了话题，问陈渡知不知道炼体的功法在藏书阁的哪个位置。
陈渡给她指了路。炼体类的书在藏书阁二层的西北角，靠墙的一排书架，数量不算多，大概只有灵植类书架的三分之一，而且大部分书脊上都落了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有人翻过了。
“炼体？”陈渡说，“你练这个干什么？炼体是苦差事，又累又疼，见效还慢。
咱们天海宗不兴炼体，你要真想炼体，那得去万兽宗或者金刚门，那边才是炼体的地方。”
“我就是看看，”姜路说，“了解一下。”
陈渡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打着哈欠回门口打瞌睡了。
姜路在西北角的书架前面站了很久。
炼体类的书确实不多，但每一本都厚得惊人，封面上的字也跟功法类的书不太一样，笔画粗犷有力，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不是用笔写的。
她抽出一本叫《金刚炼体诀》的书翻了翻，里面画的经脉图跟普通功法完全不一样，粗粗的一条线直接从头顶贯到脚底，
中间没有任何分岔，简单粗暴得不像修仙功法，倒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条从人的身体中间穿过去。
她又抽出一本《水火淬体术》，这本稍微温和一些，讲的是用灵火和灵水交替淬炼身体的方法。
先泡灵水，再用灵火烤，一冷一热，反复刺激肉身的强度。
书里画了一幅图，一个人坐在一口大锅上面，锅底下燃着火，锅里冒着热气，那个人浑身通红，龇牙咧嘴的，看着就疼。
还有一本《山石锻体法》，是用石头砸自己的身体，从头砸到脚，把每一块骨头都砸裂了再重新长好，反复砸反复长，砸到最后骨头比石头还硬。
书的作者在序言里写了一句话，姜路看到的时候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初习此法者，痛不欲生，三日内想死之心必有之。熬过七日，则渐入佳境。”
七日之内想死的心必有之。
姜路把这本书放回了书架。她现在身体还没养好，经不起这种折腾。
她需要的是温和的、缓慢的、不伤根本的炼体方法，而不是这种往死里砸自己的。
她继续翻。翻到书架最底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夹在两本厚书之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蹲下来把册子抽出来，封面很旧，边角磨得发白了，上面写着四个字——《基础体术》。
封面朴朴素素的，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东西，连个画都没有，就是四个字，墨迹已经褪成了暗褐色，像是写了很多年了。
她翻开第一页。
“体术者，强筋骨，活气血，通经脉，固根本。
修士修仙，首重灵根，然灵根天赋所定，不可强求。
体术后天可修，人人皆可为之。灵根不佳者，体术尤重。”
姜路的眼睛在这几行字上停住了。
“灵根不佳者，体术尤重。”
她继续往下翻。这本小册子不像其他炼体功法那样动辄让人砸石头跳火坑，它讲的是最基础的东西——拉伸、呼吸、站桩、行走。
每一种动作都很简单，简单到让人怀疑这到底能不能算是“炼体”。
但每一章后面都有一小段注解，解释这个动作的作用和原理，那些注解写得清清楚楚的，没有一句废话。
比如开篇的“站桩”。站桩就是站着，两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双手环抱在胸前，像抱了一个看不见的球。
就这么站着。一页纸把这个动作讲完了，剩下大半页全在讲为什么要站桩——站桩能调动全身的气血循环，让气血从脚底一直走到头顶，把全身的经脉都冲刷一遍。
长期站桩的人，气血充盈，经脉通畅，身体的底子会比不站桩的人好上一大截。
再比如“呼吸”。呼吸谁不会？但小册子里写的呼吸方法跟普通呼吸不一样。
它要求吸气的时候肚子鼓起来，呼气的时候肚子收回去，这叫“腹式呼吸”，能让气息沉到丹田里，而不是浮在胸口。
做对了这个呼吸，人会觉得特别安稳，特别踏实，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会不一样。
再比如“拉伸”。拉伸就是把身体的各个部位尽可能地展开，伸胳膊，抻腿，弯腰，扭头，把每一块肌肉都拉到极致，拉到微微发酸为止。
拉伸能疏通经络，能把平时不怎么用到的那些细微的经脉都拉开，让气血畅通无阻地在全身循环。
姜路看着这些内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些东西她在上辈子也见过。站桩、腹式呼吸、拉伸，这是现代健身和瑜伽里最常见的东西。
她以前去健身房的时候，教练让她热身的第一件事就是拉伸，深蹲的时候教练会强调呼吸要沉到腹部，普拉提课上教练会让学员站在镜子前面练站姿。
原来修仙界的“体术”，跟地球上的健身，底层逻辑是一样的。
强筋骨，活气血，通经脉，固根本。
换个说法就是——肌肉力量、心肺功能、关节灵活性、身体稳定性。
叫法不一样，但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姜路把这本小册子从书架底层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抱在怀里。
她没有继续翻其他的炼体书了，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那一本。
那些动不动砸石头跳火坑的炼体功法，等她身体养好了再说。
现在她要的是温和的、不伤根本的、能让气血活起来的基础体术。
她把小册子拿到陈渡那里登记。陈渡看了一眼封面上那四个字，皱了一下眉。
“基础体术？这玩意儿就是活动活动筋骨的东西，算不上炼体功法。你练这个没用，不如去练本正经的。”
“我觉得有用。”姜路说。
陈渡耸了耸肩，没有再劝，在小册子上盖了个章，推给她。
姜路把小册子揣进怀里，走出藏书阁，傍晚的风吹过来，她怀里抱着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感觉自己像是抱着一块宝贝。
回到院子，她没有急着练，而是先把小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内容不多，不到三十页，每一页都讲得很细，配着简单的线条画，画着一个小人做出各种动作。
小人的线条很简练，但姿态标准，一看就是懂行的人画的。
她把每一页的内容都记在脑子里，确认自己记住了所有的动作要领，然后才把册子放在桌上，走到院子里准备开始练。
第一项，站桩。
她按照书里说的，两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双手环抱在胸前，沉肩坠肘，下颌微收，眼睛平视前方。
然后开始调整呼吸——吸气的时候肚子鼓起来，呼气的时候肚子收回去。
刚开始没什么感觉。她就是站着，呼吸，站着，呼吸。
膝盖有点酸，腰有点僵，胳膊环抱久了也酸，整个人像一根被弯成弧形的树枝，又累又别扭。
她想偷懒松一松，但脑子里立刻想起小册子里写的那句话——
“初习站桩者，百息之内必有放弃之心。能熬过百息者，方知站桩之妙。”
百息，就是一百次呼吸。她咬着牙数，吸气一，呼气一，吸气二，呼气二。数到三十几的时候腿开始抖了，
数到五十几的时候汗从额头上淌下来了，数到七十几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晃，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苗。
但她没有停，她继续数，数到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第一百次呼吸结束的时候，她整个人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是汗，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腰酸得直不起来，胳膊放下来的时候感觉不是自己的了。
但她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从身体深处慢慢浮上来，像是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在呼吸，在透气。
小册子里说的没错。站桩就是站着，但站着和站着不一样。
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站过，站着的时候身体是松的，散的，垮的。
而站桩的时候，身体是紧的，整的，一根线从头顶拉到脚底，整个人像一棵扎了根的树，风吹过来会晃，但不会倒。
她没有急着站第二遍。按照小册子里的建议，第一天只站一遍，站完了就休息，等身体适应了再慢慢加量。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歇了好一会儿，等到腿不抖了，气不喘了，才开始练第二个动作。
拉伸。
小册子里画了七八个拉伸动作，分别针对不同的部位——腿、腰、背、肩、颈、手腕、脚踝。
她一个一个地跟着做，每个动作做三遍，每遍保持十个呼吸的时间。
拉到有些部位的时候她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咬着牙把每个动作做到了位。
整套拉伸做完，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重新组装了一遍。
之前那些僵硬的、发紧的地方，被一根一根地拉开了，松开了一些，虽然还是酸，但那种酸是通畅的酸，是血液流过去了的酸，不是堵住了的酸。
最后是呼吸。
小册子里说，呼吸练习可以随时随地做，走路的时候可以做，站着的时候可以做，躺着也可以做。
腹式呼吸不挑地方，不挑时间，只要你想练，随时都可以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