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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路躺在院子里的青石板地上,把脸对着天。

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稀稀拉拉的几颗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把两手放在肚子上,吸气的时候肚子鼓起来,顶住她的手心;

呼气的时候肚子收回去,手跟着陷下去。

一呼一吸之间,她觉得自己的肚子在动,丹田位置的那盏小灯也跟着呼吸的节奏微微地明灭,像是被风轻轻吹动的烛火。

她躺了很久。

做到后面她都分不清自己是在做呼吸练习还是在睡觉了,意识模模糊糊的,像是浮在水面上,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地漂着。

姜糖从外面跑回来的时候,看见她躺在院子里,吓了一跳,以为她又晕过去了,跑过来使劲摇她的肩膀。

姜路被她摇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脑袋还是懵的,看见姜糖那张急得快哭了的小脸,才反应过来自己躺在地上睡着了。

“我没晕,”她说,“我在练功。”

“练功?你躺在地上练功?”

“嗯,”姜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和土,“这是一种特别的练功法。”

姜糖狐疑地看着她,显然不太相信,但看她气色确实不像晕过去的样子,才放下心来,拉她去食堂吃晚饭。

从那天开始,姜路的日子变成了听课、看书、种田、炼体四件事轮流着来。

早上起来先做一遍站桩和拉伸,然后去食堂吃饭。

吃完早饭去传功堂听课或者去藏书阁看书。

中午回来再练一遍站桩和拉伸,吃了午饭去院子角落里看看灵米和聚灵草长没长出来。

下午再去藏书阁或者回院子做呼吸练习。晚上临睡前再做一遍站桩和拉伸,然后盘腿做温养引导术,睡觉。

每天练两次站桩,两次拉伸,呼吸练习随时随地进行。

第一天站了百息就站不住了,第二天能站到一百二十息,第三天能站到一百五十息。

腿还是抖,汗还是淌,但抖得没有第一天厉害了,淌得也没有第一天多了。

那种浑身通透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每次站完桩,她都觉得自己像是被从里到外地洗了一遍,骨头缝里都是清爽的。

但炼体有一个姜路之前没有想到的问题。

太消耗体力了。

站桩看起来只是站着不动,实际上全身的肌肉都在发力,每一块肌肉都在默默地工作,维持着那个微妙的平衡。

拉伸虽然温和,但把全身的筋拉开也是一件极其消耗能量的事情。

呼吸练习看起来最轻松,但腹式呼吸调动了核心肌群,时间长了肚子也会酸。

身体消耗大了,就需要补充能量。

补充能量最简单的办法——吃。

姜路一开始没注意这件事。炼体的头几天,她只是觉得比平时饿得快了一些,吃完了午饭到下午两三点就饿了,晚饭吃完到睡前又饿了。

她想着可能是刚开始炼体不习惯,身体在适应期,过几天就好了。

结果过了几天不但没好,反而更严重了。

站桩从一百息加到两百息,拉伸从每组三遍加到五遍,呼吸练习从每天做三次变成每天做五六次。

她的身体消耗越来越大,需要的食物也越来越多。

从最开始一顿饭一碗粥一个馒头,变成两碗粥两个馒头,再变成两碗粥三个馒头外加一个杂粮饼子,再变成三碗粥三个馒头两个饼子再加一碟咸菜。

食堂的饭是免费的,不限量,但每个人去打饭的时候都是按人头给的,一般弟子一餐就是一碗粥一个馒头,胃口好一点的两碗粥两个馒头。

姜路每次去打饭,都要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跟掌勺的管事说“再来一碗粥”“再来一个馒头”。

开始的时候管事不说什么,多给一个馒头也就是顺手的事。

但连着半个月天天如此,管事就记住了她。

一个瘦瘦小小的、额头上还有一道浅浅疤痕的小丫头,每顿饭都能吃掉比她脑袋还大的一堆东西,吃完之后还眼巴巴地看着窗口,像是在等什么。

“你这小丫头,胃是无底洞吗?”掌勺的管事姓刘,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女人,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整条队伍都能听见。

她嘴上这么说着,手里还是又给姜路添了一勺粥,递过去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脑袋,“吃吧吃吧,正在长身体呢,多吃点。”

队伍里的人都回头看姜路。她端着粥碗,面不改色地走回座位上,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粥,一个馒头一个馒头地啃。

姜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面前堆起来的小山一样的碗碟,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姜路姐姐,你吃这么多,不撑吗?”

“撑,”姜路咽下一口馒头,“但是不吃更难受。”

“你最近怎么吃这么多呀?你以前没吃这么多的。”

“我在炼体,消耗大。”

“炼体是什么?”

“就是让身体变强。”

姜糖歪着脑袋想了想,大概觉得这个说法太抽象了,又追问了一句:“变强了能干什么?”

“能跑得快,跳得高,力气大,不容易受伤。”姜路把最后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大的那半给了姜糖,小的那半自己塞进嘴里,

“以后要是遇到危险了,跑得快的人能活下来。”

姜糖嚼着馒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吃了大概小半个月之后,姜路发现自己的变化不只是吃得多。

她的身体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虽然还是瘦,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风一吹就倒的瘦了。

手臂上有了细细的肌肉线条,腿也比之前有劲了,走路的时候脚步稳稳当当的,不会再因为走快了就喘。

最重要的是,她额头上的那道伤疤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剩下一条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线,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

那条伤疤愈合了。这说明她的身体正在以自己的方式修复,炼体在这个过程中起到了她意想不到的作用。

站桩的时候气血循环加快,把全身的血液都调动起来了,那些原本淤堵在灵脉附近的死血和瘀滞被冲开了,虽然灵脉还是关着门,但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比之前亮了一些。

而且她的丹田里那盏小灯,在炼体之后变得比以前亮了那么一点点。

大概是从一根快要灭了的蜡烛,变成了一根能够自己稳住火苗的蜡烛。虽然还是很小,还是不够亮,但它不再摇摇欲坠了。

姜路蹲在田边浇水的时候,摸着自己的肚子想,也许炼体这条路是对的。

灵脉关着门,她进不去,但灵脉外面的身体是她的,她可以先把身体搞好,让身体的气血充盈了,温度够了,灵脉在里面待着觉得暖和了、安全了,说不定就会自己把门打开。

她低头看了看灵米地。一个月零二十天,灵米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聚灵草也没有。

但那几株野草已经长到了她的腰那么高,绿油油的,叶子肥厚肥厚的,挤在一起像一丛小灌木。

她有时候看着这些野草会想,如果这些野草能当饭吃该多好,她就不用每天往食堂跑三趟,被人当笑话看了。

食堂的刘管事现在已经完全不叫她名字了,每次看见她走进食堂的门,就会扯着大嗓门喊一句——

“那个能吃的小丫头来了!粥多给她打一勺!馒头给她拿三个!”

整个食堂的人都笑了。姜路也笑了。

她端着碗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把刘管事多给的那一勺粥喝完,把三个馒头吃完,把盘子吃干净,站起来走出去,迎着中午的大太阳往藏书阁的方向走。

陈渡在藏书阁门口看见她的时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好像长高了。”

姜路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注意过自己有没有长高,每天照镜子的时候看的都是脸色和精气神,没关注过身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和腿,又抬头看了看陈渡的头顶高度,比了比,好像、似乎、大概——确实是长高了一点点。

“炼体的效果?”陈渡问。

“不知道,”姜路说,“也许就是吃饱了。”

陈渡笑了一声,把登记木牌推给她,姜路接过来,走进藏书阁,熟门熟路地拐到灵植类的书架前,继续看那本没看完的灵草图谱。

今天她要找的是聚灵草在野外的生长环境,书上说聚灵草多生于阴湿的山谷和溪流旁,喜欢半阴半阳的环境,不耐强光直射,也不耐严寒。

她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盘算,外门院子里的那块地日照时间是长还是短,如果是日照太长了,她要不要在聚灵草上方搭个遮阴的架子。

一边看书一边琢磨这些细碎的事情,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真正的农民了。

一个在上辈子连绿萝都养不活、穿越到修仙界之后开始琢磨种地的农民。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好笑,但好笑的后面还有一种踏实的感觉——那种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虽然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的感觉。

她从藏书阁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陈渡在门口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又要淌下来了。姜路没有吵醒他,轻手轻脚地把木牌放在桌上,走了出去。

回院子的路上,她路过传功堂的信息栏,看到沈清辞贴了一张纸条在角落,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培元丹任务已接,顺利的话月底能拿到。”

姜路站在信息栏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沈清辞接了那个培元丹的任务。她不知道是什么任务,也不知道沈清辞是怎么接的,但她替沈清辞高兴。

一个十岁的孩子,已经能独立去接宗门的任务了,这就是进步,这就是在往前走。

她沿着石板路慢慢走回院子,推开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姜糖还没回来,大概又跟隔壁院子的几个小姑娘去山上玩了。她走到田边蹲下来,看了看灵米和聚灵草的状态。

灵米还是没动静,聚灵草也是。但那几株野草旁边,土里冒出了一个新的、小小的绿芽,尖尖的,嫩嫩的,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姜路盯着那个小小的绿芽看了很久。

这不是灵米,也不是聚灵草。这是土里自己冒出来的另一种野草。

但不管是什么,它的出现让姜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有东西在长,土地是活的,不是死的。

她种的东西虽然还没长出来,但至少这片土地本身是愿意生长东西的。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两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环抱在胸前,开始站桩。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像一棵被种在院子里的树。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但她没有动,身体稳得像扎了根一样。

姜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站在院子中间,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的呼吸很长很稳,胸口的起伏缓慢而有节奏。

姜糖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角落里坐下,托着腮帮子看她姐姐站桩。

站了很久。

等到夕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姜路才慢慢地收了势,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她转过身,看见姜糖坐在角落里,两只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姜路姐姐,”姜糖说,“你站桩的样子好好看。”

“好看吗?”姜路走过去,伸手拉起她,“我自己觉得像个傻子。”

“不像傻子,”姜糖认真地摇了摇头,“像个高手。”

姜路笑了,拉着她往外走:“走吧,去吃饭。我今天又饿了。”

“你今天中午吃了三个馒头!”

“那是中午的,现在是晚上的。”

两个人走出了院子,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最后的那一抹橘红色的光也消退了,整座山陷入了傍晚那种沉静而温柔的蓝灰色里。

远处的山峰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谁用淡墨在纸上轻轻扫了一笔。

姜路走在前面,姜糖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食堂里已经热闹起来了,灯火通明,饭菜的香气从窗口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刘管事远远地看见姜路走进来,咧嘴笑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那个能吃的小丫头又来了!今天的粥熬得稠,给她多来一勺!”

整个食堂的人都笑了。姜路也笑了。

她端着满满一碗粥,三个馒头,一碟咸菜,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在满食堂的笑声和吵闹声里,大口大口地开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