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
姜路数着日子过的。六十天,一百二十顿饭,三百六十次站桩,七百二十组拉伸,呼吸练习已经多到她数不清了。
她的身体在这两个月里发生了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变化。
最明显的变化是力气。她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连走路都费劲,提一桶水要歇三次,走到食堂中途要靠着墙喘半天。
现在她提一桶水从井边走到院子角落,中间不带歇的,水桶稳稳当当的,一滴都不会洒出来。
她前两天试着抱了一下院子门口那块用来垫脚的大石头,居然抱动了,虽然抱起来之后差点没把自己闪了腰,但确实抱动了。
那块石头少说也有三四十斤,她一个十岁的小丫头,两个月前连自己都站不稳,现在能把三四十斤的石头抱起来,这进步放在哪儿说都算是不小了。
还有耐力。站桩从最开始的一百息站到腿抖,到现在的五百息站完还能面不改色地走两步,她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
但姜糖有一次看她站桩,站在旁边数了数,数到五百的时候自己先喘上了,姜路还稳稳当当地站着,姜糖当场就惊呼了一声“哇”。
从那以后姜糖逢人就吹她姐姐站桩能站一炷香,其实没有一炷香那么长,但姜路没有纠正她,小丫头吹得高兴就让她吹吧。
最重要的是气色。她现在的脸色不再是那种惨白的、像纸一样透光的颜色了,泛着一层健康的薄红,嘴唇也有了血色,不是之前那种发紫的、像是冻着了的样子。
孙老有一次在课上讲完内容之后走到她旁边,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姜路注意到孙老的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身体的恢复是看得见的,摸得着的。但灵脉的状况——
灵脉还是关着门。
姜路每天早晚两次温养引导术,雷打不动,做了整整两个月。
丹田里那盏小灯从一根快要灭了的蜡烛变成了一颗稳稳的、不大不小的小火苗,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火苗只能照亮丹田那一小块地方,照不到灵脉里去。
灵脉还是紧闭着,像一扇上了锁的门,门缝里偶尔漏出来一丝光亮,但她推不动,敲不开,只能在门口坐着等。
两个月了。外门第一批引气入体的弟子已经开始正式修炼了。
沈岳据说已经快要突破练气一层了,苏晚和白露也稳稳地进入了练气期,姜糖虽然慢一些,但也能在体内维持一缕灵力游走全身了。整个外门,两个月前那一批入门的弟子里,除了姜路,所有人都有了修为。
姜路成了外门的名人了。
“诶你听说了吗?就是那个被陆师姐撞了的姜家的丫头,到现在还没引气入体呢。”
“不是吧?两个月了还没引气入体?那她不就是个凡人吗?”
“对啊,凡人一个。你说她天天跑去藏书阁看书有什么用?又看不出修为来。”
“我还听说她在炼体呢,天天站在院子里像根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炼体?哈哈哈哈,炼体能炼出灵气来吗?她是不是脑子撞坏了呀?”
这些话有时候是当着她的面说的,有时候是背着她说的,但说的人,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那些内容,姜路听了几次就免疫了。
她上辈子做咨询的时候,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有个家长当着她的面说“姜老师你收这么贵的咨询费,我看你也就是个骗子”,
她笑了笑,把咨询费退了,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了,转头继续做下一单。
难听的话听多了,就跟路边的风一样,吹过去就没了,不会在身体里留下任何痕迹。
但姜糖不这么想。
小丫头每次听到有人说她姐姐的闲话,都会板起一张小脸,攥着拳头冲过去,凶巴巴地瞪着对方,像是要把人吃了。
姜路拉了她好几次,每次都是把人拉走了,姜糖还在气呼呼地嘟囔,说那些人什么都不懂就在那里乱说,
说姐姐你明明在努力你比她们谁都努力,说她们自己练气一层了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在外门待着。
姜路每次都说同样的话——“她们说什么跟咱们没关系,你气坏了身体她们又不替你疼。”
姜糖听得进去吗?听得进去一半。另一半留着自己生气,生完了气跑出去疯玩一圈,回来就忘了。
最让姜路感到意外的是孙老。她以为孙老会像其他人一样,觉得她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慢慢地就不管她了。
但孙老没有。每堂课讲完,其他弟子走了之后,孙老都会把她留下来,问问她今天有没有什么新的感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什么想问的问题。
姜路一开始不知道该问什么。她能问什么呢?她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能问的问题都是最基础的,基础到孙老在第一堂课上就讲过了。
但孙老每次都等在那里,坐在蒲团上,不催她,不赶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她开口。
有一天,姜路终于问了一个问题。
“孙老,我明明能感受到空气中的灵气,我的身体能感知到它在我周围流动,但我就是没有办法把它引进体内。
就像——就像我知道有一扇门在我面前,我能感觉到门外面有风,有光,有声音,但我推不开那扇门。我能感知到一切,但就是进不去。”
孙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灵脉在闭锁。”
姜路的心跳了一下。
“我……我知道,”她说,“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
“哪本书?”
“一本没有书名的小册子,在藏书阁最底层找到的,讲的是精血亏空者的灵脉修复。里面说精血亏空会导致灵脉闭锁,需要温养引导术来慢慢打开。”
孙老点了点头。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姜路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比平时久了一点。
“你看了那本书,照着做了?”
“做了。两个月了,每天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有什么感觉?”
“丹田里有了东西,像一盏灯。很暗,但一直亮着。灵脉偶尔会张开一点点,门缝那么宽,张开一下就关上了,快得像是我的错觉。但我知道那不是错觉,我能感觉到。”
孙老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完了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一些。
“那本书上的方法是对的。温养引导术是目前你唯一能做的事情,你做得很对。”他顿了顿,
“你的灵脉没有废,它在恢复。只是恢复得比别人慢。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继续等,继续养。总有一天它会自己打开的。”
姜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轻声问了一句:“那要等多久呢?”
孙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了一句:“等你身体里那盏灯亮到能照到灵脉的时候,它就开了。”
姜路记住了这句话。回去之后她每天晚上做完引导术,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等灯亮到能照到灵脉的时候,门就开了。”
她不知道那盏灯要亮到什么程度才算够亮,但她知道她在往那个方向走。
炼体让她的气血充盈了,站桩和拉伸让她的经脉通畅了,温养引导术让丹田里那盏灯一直在亮着。
这三件事她都在做,一天都没有停过,一天都没有偷懒过。她把自己能做的所有事情都做了,剩下的事情就是等。
等待不是偷懒。等待是一种活法。
就像种田一样,你把种子埋下去,浇水,施肥,除草,你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它自己发芽。
你不能把种子从土里挖出来看它有没有在长,你只能相信它在长,然后继续浇水,继续施肥,继续除草。
等待也是一种努力。
她真正着急的不是灵脉开没开这件事。她真正着急的是另一件事。
钱。
培元丹她吃了两个月。手头的灵石每天都在减少,她算得清清楚楚的,每吃一颗就少三枚灵石,再吃一段时间就要见底了。
孙老借给她的那些中品灵石确实是帮了她大忙,让她在最需要丹药的时候没有断顿。
但灵石是消耗品,它不是种子,种下去不会自己长出来更多的灵石。她得想办法挣灵石,得找到一个能持续产出灵石的办法,不然等这些灵石花完了,她又要回到原点。
她想了两个方向。
第一个方向,去接任务。但外门很多任务都有修为要求,最低的也要求炼气一层才能接。
她是凡人一个,宗门不会给她派任务,哪怕是最简单的打扫整理杂务,人家也优先给那些有修为的弟子,因为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有修为的至少能自己跑。
她一个凡人,出了事宗门还得派人去救她,不划算。
第二个方向,把镯子里的东西研究明白。
镯子里的那几瓶小还丹她已经快吃完了,但镯子里还有别的东西——那几本被虫蛀了的修炼笔记,还有那块光秃秃的田。
她上次尝试种灵米和聚灵草,结果灵米和聚灵草都没长出来,但野草长出来了。
这说明田地本身是能长东西的,只是长不出灵植而已。
如果她能找到一种不需要灵气也能种出来的、有经济价值的东西,种出来拿去卖,不就有灵石了?
这两个方向她都在想,但都没有找到能立刻动手的路。接任务暂时接不了,种东西暂时种不出来,她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
但她没有闲着。
她把镯子里的那几本修炼笔记又翻了出来。
之前那本讲五行轮转的笔记她看过了,里面的核心内容她都已经记住了——
五行轮转,始于无心;五灵根者,乃天地之全;
精血亏空者不可贸然修习,须先将肉身养至巅峰。这些她都记得滚瓜烂熟了。
另外两本笔记她之前没敢翻,因为纸页太脆了,一碰就掉渣。
但现在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小心地、一点点地翻开其中一本,用最轻的力气翻页,每翻一页都像是拆一个炸弹,生怕纸页碎了就再也看不到了。
这一本笔记的内容比第一本更杂。
前面几页写的是丹药配方,字迹潦草得像是随手记的,什么“聚气丹三两灵草一钱灵泉水”“培元丹加半钱养魂叶可增三成药效”“小还丹炼制时火候不可过猛,猛则药性狂暴,服之伤脉”。
这些配方她看不懂,因为里面提到的很多材料她连见都没见过,但她还是逐字逐句地抄了下来,抄到自己的小本子上,想着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笔记的中间部分写的是一些药草的种植心得。
这部分内容她看得最仔细,因为跟她的现状最贴近。笔记的主人显然是个非常有经验的老农——不对,是灵植夫
——他在纸上写了好几种灵草在恶劣条件下的种植方法,其中有一段话让姜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灵草之所以为灵草,因其生于灵土,饮于灵水,纳天地灵气而生。
然若修士身处贫瘠之地,无灵土灵水可用,亦非全无他法。
凡草木皆有灵性,灵草尤甚。若以修士自身之气血浇灌之,以灵脉中残存之灵力滋养之,虽不及灵土灵水之效,亦可勉强存活。
此法甚耗修士元气,非精血充盈者不可轻用。”
以自身之气血浇灌之。
姜路把这个方法反复看了好几遍。她现在精血还不算充盈,灵脉里也没有灵力可用,这个方法她目前用不了。
但这个方法给她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镯子里的田地需要灵泉水才能活,灵泉水需要镯子修复才能恢复,镯子修复需要灵力,灵力需要她先修炼出来。
这是一个环,一环扣一环,缺了哪一环都不行。
但笔记里写的这个方法,等于在这个环上开了一个小口子。
如果她以后精血充盈了,就可以用自己的气血来滋养镯子里的田地,不用等镯子修复,也不用等灵泉水恢复。
虽然这个方法会消耗她的元气,但她可以用丹药补回来。
丹药加气血浇灌,形成一个临时的、虽然消耗大但能用的循环,撑到她真正能修复镯子的那一天。
她把这段内容也抄了下来,在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线。
然后她翻开了第三本笔记。
这本笔记跟前面两本完全不一样。前面的笔记不管内容多杂,好歹是成篇的文字,能一句一句地读下去。
而这本笔记从头到尾全是零碎的条目,像是随手记的备忘录,东一条西一条的,有些条目之间隔了好几页空白,有些条目写在页角的缝隙里,挤得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费劲。
姜路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把这本笔记里能辨认的内容全部看了一遍。
大部分条目她看不懂,不是字迹模糊看不清,是内容太专业了,
什么“三转聚灵阵的阵眼偏移角度”“七品灵火炉的温控阀校准”“元婴期以下不可尝试的三种炼丹手法”,这些离她太远了,远到她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但她在笔记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条跟她有关的内容。
字迹比前面都要工整一些,像是写的人特意换了笔,换了姿势,认真地写了这么一段。
“玄海大陆东域有一谷,名‘回春谷’,谷中有一族,世代以医修传家。
此族有一秘法,名曰‘灵台沐浴术’,专治精血亏空致灵脉闭锁之症。此术不以灵力强行冲撞灵脉,而以药力浸润灵脉之表,使灵脉自然舒张,如花苞沐雨而开。
余曾亲往求之,然此族性情孤僻,拒不见客。
后辗转打探,得知此术需以回春谷特产之‘回春草’为主药,配以灵泉水调制浴汤,浸泡七日方可见效。
回春草产量极低,谷中族人亦不轻易外售。非有大机缘者不可得也。”
回春谷。回春草。灵台沐浴术。
姜路把这几个词反复念了好几遍,确保自己不会忘记。她不知道回春谷在哪里,不知道回春草长什么样,不知道灵台沐浴术具体是怎么操作的,但她知道了一件事——
在玄海大陆的某个地方,有一种方法可以治疗她现在的状况。
不是靠等待,不是靠养,不是靠慢悠悠地等灵脉自己打开,而是有一种主动的、直接的治疗方法,只要她能找到回春草,只要她能搞到灵泉水,只要她能找到那个族的人帮她施术。
这是她两个月以来得到的最重要的信息。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东域,什么时候能找到回春谷,什么时候能见到那个族的人。但她至少知道了一个方向。有方向,就不会迷路。
她把第三本笔记小心翼翼地合上,放回镯子里,然后从镯子里出来,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把那本《玄海漫游录》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东域那一章。
游记里写东域的部分不多,只有寥寥几页。
作者说他去了东域的一个港口城市,叫“望海城”,城不大,但很热闹,靠海吃海,城里大部分人都以渔猎为生。
他没有去回春谷,甚至没有在游记里提到回春谷这个名字,他只是说东域的地形以丘陵和海岸为主,气候湿润,植被茂密,跟中州的干燥完全不同。
姜路把这几页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能提取出来的信息很有限。
东域在中州的东边,靠海,气候湿润,植被茂密。
回春谷在东域的某个地方,具体在哪里不知道。回春草是回春谷的特产,不轻易外售。
她把这些信息写在小本子上,在“回春谷”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然后她把小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
她种的那些灵米和聚灵草还是老样子,没有发芽,没有任何动静。
但那几株野草已经长得非常茂盛了,最高的那一株已经快要跟她肩膀一样高了,叶子宽大肥厚,在风里摇晃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她蹲在那片疯长的野草旁边,伸手拨了拨其中一株的叶子。
叶子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柔软而厚实,像小动物的耳朵。
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些野草长得这么疯,是不是说明这块土地的肥力其实很好?不是灵气的问题,就是普通的肥力。
土是松的,水分是足的,阳光是够的,所以野草才能长得这么旺。
如果她把灵米和聚灵草种下去长不出来,也许不是土地的问题,是种子本身不适应这种环境。
那如果她换一种方式呢?
她走进屋,拿起那支秃笔,在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野草长得旺——土地肥力好。也许可以种一些不需要灵气、只需要普通肥力的植物?”
她顿了顿,又写了一行字。
“什么植物不需要灵气就能生长,又有人愿意花钱买?”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的野草。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味道,从窗户里灌进来,把桌上那张写了字的纸吹得微微掀动。
姜路伸手压住纸的边角。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这个答案一定在藏书阁的某一本书里,等着她去翻,去找,去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