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路引气入体的那天晚上之后,院子里的几棵散了,但第二天一早,又聚回来了。
起因是姜糖。
小丫头第二天天还没亮就醒了,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进姜路的房间,趴在床沿上盯着她看,看了半天确认她还在呼吸,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还活着,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跑去食堂打饭,打完饭没回自己的院子,直接跑去了隔壁院子,敲了苏晚的门,又跑去敲白露的门,后来又跑去找了沈清辞和沈岳,
挨家挨户地通知:我姐姐引气入体了!今天中午来我院子吃饭!我请客!
姜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站桩。
她一边保持着站桩的姿势,一边看着姜糖像一只传讯的鸽子一样满外门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但跑得特别高兴。
她喊住姜糖,说你哪来的灵石请客,姜糖理直气壮地说我攒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叮叮当当的,全是下品灵石,数了数,竟然有二十来枚。
这丫头平日里不声不响的,竟然攒了这么多私房钱。
当天中午,姜路的院子里第一次来了这么多人。
院子不大,一棵树,一口井,一块种了灵米和聚灵草但什么都没长出来的地,一个石桌,三四个石凳。
沈清辞是第一个到的,她搬了一摞书来,说是从藏书阁借的,给姜路庆祝引气入体,借几本书给她当贺礼——宗门里最便宜也最实惠的礼物,不用花钱,但心意到了。
沈岳是第二个,空着手来的,但进门的时候嗓门大得像是带了半支仪仗队,嚷嚷着说我就知道你行你怎么可能不行你这不是行了吗,一个人发出的声音顶五个人。
苏晚和白露一起来的,苏晚带了一包自己晒的草药,说可以泡水喝,对身体好,
白露带了一朵不知道从哪儿摘的花,粉色的,插在了一个粗陶瓶子里摆在石桌正中间,一下子把院子的档次拉高了不少。
隔壁院子那个叫不上名字的小丫头也来了,是被姜糖拉来的。
她叫张小满,十二岁,三灵根,说话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哼,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六个人,加上姜路和姜糖,八个人,把这个小小的院子塞得满满当当的。
石凳不够坐,沈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张小满和苏晚挤在同一个石凳上,姜糖坐在门槛上,沈清辞靠着树站着,白露干脆蹲在院子角落看姜路种的那些野草,
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说你这草长得也太旺了,比我老家院子里的草还高。
姜路去食堂打了好几趟饭。刘管事看见她今天打这么多人的饭,愣了好一会儿,大嗓门嚷嚷着问小丫头你今天开席啊,
姜路说嗯,开席,刘管事哈哈大笑,多给了她一大碗肉汤,说请客要有请客的样子。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沈岳一边啃馒头一边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姜路,你说你引气入体了,是什么感觉啊?跟我们说说呗。
所有人都看着她。
姜路放下筷子,想了想,如实说了:一开始没什么感觉,就是五根颜色的丝线突然钻进了丹田里,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我丹田里只有一盏灯,特别暗,像快灭了的蜡烛。但那天晚上那五根丝线一进来,灯就亮了,亮了很多,然后丝线变成了一团光,彩色的,在我丹田里转。
我就顺着那团光的感觉,让它在我经脉里走了一圈,走完了之后灵气就能自己进来了。
她说完,发现大家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
沈岳的馒头停在嘴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五根颜色的丝线?五种颜色?你……你是五灵根?
姜路说,我入门的时候就测过了,五灵根,纯度都不高。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清辞先开口了:可你之前明明一点灵气都引不进去,我还以为你是灵根出了什么问题。
她的语气里有明显的意外,但很快她就收住了,只是多看了姜路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她没有说出来。
姜糖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我姐姐之前灵脉闭锁了,精血亏空太厉害了,所以灵气进不来。
精血亏空?白露凑过来,一张脸上写满了好奇,是因为问心路上被撞的那一次?
又安静了一会儿。
沈岳把馒头咽下去,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但嗓门还是比别人大:那你现在引气入体了,后面的修炼不是要比别人慢很多?五灵根……
慢就慢呗,姜路拿起粥碗喝了一口,
能引气入体就不错了。两个月之前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别想修炼了呢,现在至少入门了,后面的事情慢慢来,急什么。
沈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大概是想说五灵根修炼起来真的慢,你要有心理准备,
但看到姜路那副能引气入体就行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换成了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修为稳住,姜路说,然后找点赚钱的路子。
我之前丹药都快吃断了,要不是孙老借了我灵石,我撑不到现在。
现在能修炼了,至少可以接点宗门任务了。
接任务?沈清辞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会接任务了?
不会,但可以学。你看你不是把规细则都研究透了吗?要不你教教我?
沈清辞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整个人显得比平时温和了不少,不像在藏书阁里那种沉着冷静的样子,
更像一个正常的、会高兴会笑的十岁女孩。
一桌人吃完饭,大家帮忙把碗碟收去食堂洗了。
姜路以为大家散了就该各回各家了,没想到他们一个都没走。
沈清辞靠着树继续翻她带来的那些书,沈岳坐在石头上盘腿打坐,苏晚和白露蹲在院子角落研究那些疯长的野草,张小满坐在门槛上跟姜糖挤在一起看蚂蚁。
姜路看着这一院子的人,问了一句:你们都不回去吗?
沈岳头都没抬:回去干嘛?我那边院子就我一个人,没意思。
苏晚轻声说:我们那边院子也没人,白露一回去就要睡觉,我也没什么事做。
沈清辞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说:藏书阁下午人少,跟在你院子里看书差不多。
姜糖抱着张小满的胳膊,理直气壮地说:这里是我家呀!
姜路看着他们,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摞书。
她把书放在石桌上,挑了一本自己还没看完的《玄海灵植图考》坐下翻,其他人干各自的事情,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风声、偶尔的几声鸟叫,和沈岳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这画面后来成了常态。
第二天中午,沈清辞来了。第三天中午,沈清辞带了沈岳来。
第四天中午,苏晚和白露也来了。第五天中午,张小满被姜糖拽来了。
到了第六天,大家已经不约而同了——午时一到,院门就会被推开,这个那个地走进来,各自找个位置坐下,
有的打坐,有的看书,有的发呆,有的聊天,像一群散了窝的麻雀,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同一棵树上。
姜路一开始觉得奇怪,但后来就不奇怪了。
他们都是十来岁的孩子。外门弟子最多的就是这种半大不小的孩子,被家里送进宗门,举目无亲,谁也不认识谁。
引气入体之后各忙各的修炼,修炼之余除了吃饭睡觉就没有别的事情了。
宗门的活动少,外门又不像内门有师傅带着做各种事情,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待着。
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一个人待在院子里,除了修炼就是发呆,那种孤单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们找到姜路的院子,找到了一个可以待的地方。
这里有树,有石凳,有人说话,有人安静,有一个人不打坐也不修炼就在那儿看书,还有一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跑来跑去。
这里不要求你做什么,不催你修炼,不比谁修为高,你来了就坐着,想走就走,没人拦你。
而且这里有一个姜路。
姜路跟他们不太一样。他们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但说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
沈清辞大概知道得更多一些——她跟姜路聊过很多次,每一次聊天她都觉得姜路说的话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姜路会问她你修炼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是在完成一件任务,还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会跟她说你不一定要跟着别人的节奏走,修炼是你自己的事情,慢一点没关系,重要的是走稳了,
会在她讲到家族里的事情时认真地听着,听完之后说一句辛苦了,这样活着挺累的吧。
沈清辞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家里的事情。
但在姜路面前,她说了。说完了之后她以为姜路会安慰她,会说别难过之类的话,但姜路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懂那种感觉,然后就把话题岔开了。
没有安慰,没有同情,但沈清辞觉得那比安慰更让她舒服。
沈岳是在食堂认识姜路的。
他听人说外门有个小姑娘特别能吃,一个人一顿能吃三个馒头两碗粥外加一碟咸菜,就跑去食堂看热闹,
看到姜路坐在角落里埋头吃饭,头都不抬,一口接一口地塞,吃得旁若无人。
他走过去坐她对面,问了一句你这么吃不怕胖啊,
姜路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吃完了才有力气修炼,然后继续埋头吃饭,完全不把他的打趣当回事。
沈岳是个爱闹腾的性子,喜欢跟人逗着玩,但大部分人都被他逗得脸红或者生气,只有姜路不吃他那一套,他说什么都淡淡地应着,应完了该干嘛干嘛。
这种你闹你的我干我的的态度让沈岳觉得新奇,他越逗越起劲,逗着逗着就开始认真跟姜路说话了。
后来他发现姜路虽然修炼不怎么样,但她懂的东西很多,很多他想不明白的事情姜路三两句就能说清楚。
她问他为什么想修炼,他说想变强。
她又问变强了想干什么,他想了想说想保护家里人。姜路点了点头说那挺好的,你有一个目标,就不容易走偏。
这个回答让沈岳愣了好一会儿。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为什么想变强,被问到了才第一次认真去想,想完了发现姜路说得对,他确实是想保护家里人。
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逗姜路了,每次来院子就老老实实坐着打坐,偶尔抬头看看姜路在干什么,确认她还在,又低头继续打坐。
苏晚和白露是在孙老的课上认识姜路的。
那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引气入体了,就不再去听孙老的课了,课堂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剩下七八个人。
苏晚和白露是其中两个,姜路也是。
苏晚的资质在外门算是好的,双灵根,纯度七成以上,但她修炼得很慢,因为她总是不够自信,觉得自己做不好,每次引气入体都怕弄错了,越怕越错,越错越怕,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白露跟她相反,白露胆子大,什么都不怕,但太毛躁了,引气入体的时候急吼吼的,灵气还没走稳她就往前冲,经常冲到一半灵气散了,又得从头来过。
两个人坐在课堂里,看着前面那个盘腿坐得板板正正的姜路,心里都有同一个问题——她怎么还能坐得住?
她明明比谁都差,五灵根,精血亏空,到现在还引不了气,她怎么还能坐在课堂里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课后白露率先去问了。她性子直,想问什么就问什么,跑到姜路面前劈头就问:你怎么还能坐得住啊?你不难受吗?
姜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踌躇着不敢上前的苏晚,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难受啊。但难受有什么用?难受能把我灵脉修好吗?
不能。那就不难受了,该干嘛干嘛。
白露愣住了。苏晚也愣住了。
姜路看她们两个站着不走,索性放下书,多说了一会儿。
她说修炼不是考试,没有什么你必须什么时候学会不然就完蛋了的说法,修炼是你自己的事情,你想快就快,想慢就慢,快有快的好处,慢有慢的好处。
她还说修炼最重要的是心态,心态稳了,什么事情都能慢慢做,心态崩了,本来能做好的事情也做不好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粥稠不稠一样,但苏晚和白露听得走了神。
白露后来跟苏晚说,姜路说话的样子像她娘亲——不是说长相像,是那种我说的话你信不信由你但我是为你好的劲儿。
苏晚说不是像娘亲,是像书院的先生,但比先生温和。
苏晚后来私下找过姜路两次,问她是怎么做到心态稳的。
姜路每次都说同样的话:你不要去看别人走了多远,你只看自己走了多远。
你昨天走了一步,今天走了两步,那你就是在进步。三步四步五步,走着走着就到终点了。
苏晚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回去修炼的时候每次觉得自己不行了,就想想姜路说的昨天一步今天两步,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张小满是所有人里跟姜路交集最少的一个。她是隔壁院子的,被姜糖拉过来玩了几次,每次都躲在人群后面不怎么说话。
但她有一次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蹲在院子角落里不说话。姜路看见了她,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也没问她怎么了,就那么蹲着陪她。
蹲了好一会儿,张小满自己开口了,说她爹给她写信了,信里说她弟弟引气入体了,比她快,她爹很高兴,信里全是夸她弟弟的话,提都没有提她。
姜路听完之后蹲在她旁边,说了一句:你爹是笨蛋。
张小满抬起头,愣住了。
你爹是笨蛋,姜路又说了一遍,他不知道他女儿有多好,好到他都不知道她有多好。
张小满看着她,嘴巴一瘪一瘪的,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完了就好了。
从那以后她每次来院子都会主动跟姜路说两句话,虽然声音还是小小的,但不再躲了。
后来姜路问过姜糖:你拉着他们来我院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会真的天天来?
姜糖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姜路半天说不出话的回答:
我没有想过他们会来呀,我就是想着,姐姐你一个人待着太没意思了,找几个人来陪你热闹热闹。
姜路张了张嘴,想说我一点都不觉得没意思,但看着姜糖那张认真的、为自己姐姐操碎了心的小脸,她把话咽了回去,摸了摸姜糖的脑袋,说了一句。
院子里的树又落了一回叶子。
灵米和聚灵草还是没动静,但野草已经高得快要挡住路了,
姜路有一天实在看不下去了,拿了把剪刀把那些野草齐根剪了,剪下来的一堆草堆在墙角,想着等晒干了当柴烧也好。
剪完野草之后,那块地显得空旷了许多。
她蹲在灵米和聚灵草种下去的地方,用手拨开表层的土看了看,发现灵米的种子已经烂了,黑乎乎的,变成了一团软泥。
聚灵草的种子还好一些,没有烂,但也完全没有发芽的迹象,像是睡着了一样。
姜路把那些烂了的灵米种子捡出来扔掉,用木桶提了水重新浇了一遍地。
她没打算放弃,灵米种不好,那她就换别的东西种。
院子里这块地肥力好,不利用起来太浪费了。
等她修为再稳一些,能去宗门外面走动了,她就找机会弄些不一样的种子回来试试。
剪掉野草之后的院子亮堂了很多。那天下午大家聚在院子里的时候,沈岳说了一句诶,院子变大了,
沈清辞说不是院子变大了,是草没了,白露蹲在墙根研究那些草茬子,说这草根还挺深的,估计明年又会长出来,苏晚说长出来再剪就是了。
姜路坐在石凳上翻着一本新借来的书,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这些有的没的,风吹过来,把书页吹得哗啦啦地响。
她用手压住书页,抬头看了看这一院子的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她的修为。她的修为还是那个刚刚引气入体的、连练气一层都还没站稳的样子。
不一样的是她周围有了这些人,这些会在她引气入体的晚上默默地守在院子里的、会在中午准时推开她院门的、会跟她分享修炼心得的、会蹲在墙角研究她那些野草的人。
这些人不是她刻意结交的,不是她用任何手段拉拢来的。他们就是自然而然地聚到了她身边,像一株野草旁边长出了另一株野草,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碰着叶子,沙沙地响。
姜路低头看着书上那行字——《炼气期灵植培育基础》。她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地划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丹田里那团五色的光稳稳地亮着,像是一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