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路从集市回来的路上,听见了一段让她脚步慢了半拍的话。
她当时正沿着山道往回走,经过一处靠近内门的长廊拐角时,两个穿内门服饰的师兄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随着风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陆师妹又突破了,筑基三层了,入门到现在连五年都不到吧?
单灵根97的纯度,跟咱们能一样吗?你半年升一层都费劲,人家三个月就能蹿一阶,跟飞似的。
你说她到底是怎么练的?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
我也不告诉你啊。你什么时候见她跟人多说过话?上次有人去问她修炼心得,她人还没走到跟前呢,她转身就走了。那副样子谁还敢往上凑。
也是……算了算了,命里没有莫强求。
两个人说着说着走远了,声音慢慢听不见了。
姜路站在拐角的柱子后面,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走出来,沿着山道继续往回走。
她走得不快,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句话。
筑基三层。五年不到,筑基三层。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炼气九层。
卡在这个坎上快半年了,虽然她知道五灵根修炼慢,突破慢是正常的,但每次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她心里还是会像有一根线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不疼,就是扯了一下,提醒她你看,人家又跑远了,你还在原地转圈呢。
她走回后山灵田的时候把汤圆从屋里放出来,蹲在田埂上发了会儿呆。
灵稻的长势很好,再过一两个月就能收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摇着,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但今天她的心思不太能落在田里,翻了几垄土之后停下来靠着药锄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原着里的剧情了。
原着里的姜路在跟着陆潇潇出门历练的时候,对陆潇潇下了狠手。
那时候原主已经嫉妒得不行了,恨陆潇潇恨到了骨子里,逮到机会就在队伍里使绊子,可惜修为差了一大截,每一次都被陆潇潇轻松化解,
最后被反制推进了妖兽潮里。死得不算体面,也不算痛快,就是被一堆妖兽围住撕了。
姜路站在田里把这段剧情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按照原着的时间线,差不多就是这一两年之内的事了。她现在炼气九层,陆潇潇筑基三层,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如果她被原着剧情推着走,跟着陆潇潇出了那个任务,她大概率还是原主那个下场——
修为不够、手段不够、身边的人也不站在她这边,最后被推进妖兽堆里死得不明不白的。
她不想死。她这辈子好不容易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种地、练剑、养猫、攒灵石,
日子过得虽然不算快,但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如果因为剧情的原因被迫去送死,那也太亏了。
所以她想得很明白——只要她不出宗门,就不会碰上陆潇潇,就不会跟着她去那个任务,就不会被卷进原着剧情里。
她可以在宗门里待着,一直待到炼气十二层筑基成功,待到筑基之后有了自保的能力,
待到陆潇潇已经去了别的地方做别的任务了,那时候剧情节点已经过了,她再出去就不怕了。
沈清辞来找她的时候,她正蹲在田边修一条被水冲垮了的田埂。
沈清辞站在田埂另一头,把她那本随身带的小册子翻到某一页,指着一个任务清单的条目给她看。
北边的青阳镇附近有一批清心草可以采,路程不远,三天来回就够了。我接了这个任务,还缺一个人,你要不要一起去?
姜路把手上沾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走到田埂边上看了看沈清辞指着的那条任务,任务等级不高,适合炼气中后期的弟子去做,报酬也还可以。
要是放在半年前她大概会想都不想就答应,但今天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现在还走不开,灵稻快收了,得盯着。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把册子收起来点了点头:行,那我自己去,下次再找你。
她走了之后姜路回到田里继续修田埂,手上的活没停,心里头却动了一下。
沈清辞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找她了,上个月沈岳也来找过她,说有个剑峰的任务缺人手想拉她去,她推了。
白露也来问过,说御兽峰有个短途护送任务可以顺带赚点贡献点,她也推了。
推的次数多了,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缩在壳里的乌龟,不出门、不接任务、不做任何需要离开宗门的事情。
但她不能跟他们解释原因。她总不能说原着里我快要死了我得躲躲这种话,说出来谁也听不懂。
沈岳后来在食堂碰见她的时候,饭吃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
你最近怎么老蹲在宗门里不出门?以前你在外门的时候还知道去坊市逛逛,现在搬到后山了就哪都不去了。
姜路扒了一口饭含混地说:地走不开。
你那个地能有多走不开,浇水施肥你用法术不就行了?你就是不想出去吧。
姜路嚼着饭没有接话。沈岳看了她一眼,大概是从她脸上看出了什么他不太懂的东西,没有继续问,
换了个话题说他在剑峰学了一式新剑法,下次要在她面前露一手。
姜路点了点头说行,下次看你露。
吃过饭回到后山,汤圆从屋里跑出来迎她,绕着她的脚走了两圈,尾巴竖得老高。
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它顺势倒在地上把肚皮翻了过来,四只爪子蜷在胸前,黄澄澄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姜路伸手挠了挠它的肚皮,它舒服得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咕噜声。
你说,姜路一边挠它肚皮一边自言自语,我这辈子要是都不出宗门了,是不是就能一直活得好好的?
汤圆大概是听不太懂这句话,偏过头舔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把脑袋歪过来枕在她的手心里,喉咙里的咕噜声又响了起来。
后来姜路跟沈清辞又聊过一次。沈清辞问她为什么不愿意出门,她犹豫了一下,换了一种说法:
我没想好出去了遇到危险要怎么办。我的剑法全是花架子,看着好看真打起来没有杀招。我没练过杀人技,心里没底。
沈清辞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姜路没想到的话:那你去藏书阁找找。杀招这种东西是藏在招式里的,不一定是单独的功法。
有些招式看起来是防守,转到一半就成了进攻。
有些看起来很慢,实际是为了蓄力。你多看几本剑法书,把招式之间的转换读透了,自己能琢磨出来。
姜路把这句话听了进去。
接下来的日子她调整了一下作息。早上练剑、打理灵田,下午汤圆不带她出去采草的时候她就把时间花在藏书阁里。
她又回到了以前那种状态,一待就是大半天,把藏书阁二楼剑法类的书从这头翻到那头,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
有些招式她看第一遍觉得普通,看第二遍才发现藏着变招,看第三遍才摸到那个的门在哪儿。
她把能看懂的全记在脑子和本子上,看不懂的就先放着,等哪天灵光一现了再回头来翻。
陈渡有一次送一个来还书的弟子出门,看见她坐在二楼靠窗的老位置上埋头看书,走过来靠在书架边上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之前那些书还没看完?这是又碰上什么难题了?
姜路抬起头:有些东西剑法书里写得太简略了,想看透一点就要多翻几本互相印证。
陈渡听了这话,表情有点无奈:你已经拜了师傅了,有问题不能去问师傅吗?
藏书阁的书再多也就是个参考,真正深入的东西师傅一句话就能讲透。
你师傅虽然话不多,但你问了他还能不答你?
姜路愣了一下,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我忘了。
陈渡摇了摇头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你要是实在不好意思问,你先来找我,我帮你去问也成。
姜路坐在窗边看着陈渡走下楼去的背影,又低头翻了翻膝盖上那本书。
书页上画着一个人持剑做侧撩的姿势,旁边写着此招看似防守,实则肘部蓄力可转为横切。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拆开了又拼起来,反复想了几遍,然后合上书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上,走出了藏书阁。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山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一股竹子特有的清冽气息。
她走着走着,在心里做了一件事——把要不要去问师傅这句话放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要问。
她以前在外门自己瞎琢磨习惯了,从来都是靠自己看书解决问题,一时半会儿还没转过弯来。
现在她有师傅了,黄峰主虽然话少但不糊弄人,问什么答什么,答得还准。
放着这样一个现成的资源不用,整天自己闷头翻书翻得头昏脑涨的,确实有些亏了。
她决定明天去找黄峰主一趟。问什么她还没完全想好,但至少要把剑招如何藏杀意这个问题问出来,看看黄峰主能给她指条什么样的路。
然后她再根据黄峰主说的话,回藏书阁找对应的书来看。这样效率应该比她自己乱翻高得多。
回到后山灵田的时候,汤圆蹲在门口等她,尾巴盘在脚前面,看见她回来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着,整个身子拉成了一条长长的橘黄色。
姜路蹲下来把它捞起来抱进怀里,它在她胳膊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脑袋搁在她的臂弯里,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她抱着汤圆站在屋门口,看着面前那片在晚风里摇晃的灵稻田。
稻穗已经开始灌浆了,沉甸甸地垂着头,在夕阳里泛着金绿色的光。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几声鸟叫,长长短短地交替着,像是有人在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说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