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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路从藏书阁出来的时候,天边的云烧得正旺。

她站在藏书阁门口的台阶上,眼睛被那片漫天的橙红色晃了一下,眯了眯才适应过来。

整片天空从西边到头顶都是金的、红的、橘的,一层一层地叠着,像是有人把一桶烧熔了的铜水从天上泼了下来,泼到一半凝固住了,挂在半空中不动弹了。

藏书阁门前的石板路被这光线一照,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她走在上面的时候觉得脚下的石板都在发烫。

她平时走这条路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

以前每次从藏书阁出来,她脑子里都装着一堆没想通的问题,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翻那些书页上的句子,脚步又快又急,恨不得一步跨回屋里把刚记下来的东西写进笔记里。

她从未看过路两边的竹子是什么颜色,没有注意过竹叶被风翻动的时候会翻出浅绿和深绿两种不同的面。

没有注意到石板缝里长着的青苔在有阳光的时候是翠绿的,没有阳光的时候是暗褐色的。

这些变化每天都在发生,但她从来没有给它们分配过任何注意力。

今天她走得很慢。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慢下来,大概是姜糖那道传讯符让她走神了。

她本来打算从藏书阁出来之后直接回后山灵田,第二天早上再去找姜糖。

但传讯符里那句好久没有见面了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颗被丢进碗里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一直不停。

她拐了个弯往姜糖院子方向走的时候,心里还在算自己上一次见姜糖是什么时候。

算了半天才想起来是一个多月之前了,姜糖来后山灵田找她的时候她在看书,手里捏着书页头都没抬,说了句你先坐就继续看了。

姜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注意到。

她走到那条岔路口的时候站住了。

岔路左边是通往外门弟子居住区的小路,右边是她平时走回后山的大路。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但云层把光线折得到处都是,整片天空亮得像是被点着了。

光线透过竹林的缝隙漏下来,在她面前的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斜长的金色光柱。

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慢悠悠的,像是也在享受这个傍晚。

她没有继续往前走。她在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坐了下来。

坐下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身上很累。

后背是僵的,肩膀是紧的,腰往下塌着,膝盖弯得不太自然,整个人像一根被弯得太久忘了弹回去的竹条。

她慢慢松了松肩膀,把腰直了一点,两腿伸开放平了,后背靠在旁边一棵竹子的秆上。

竹子被她靠得微微晃了一下,几片竹叶从头顶落下来,飘在她的肩膀上又滑下去了。

她看着远处的云霞发了一会儿呆。

云从西边的地平线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上升,最底下是深橘红色的,往上变成橙色的,再往上变成金黄色的,最顶上是一层很淡很淡的粉紫色。

她从来没有数过云彩的层数,今天认真地数了一下,大概有七八层。

每一层的边缘都不太一样,有的边是卷的,有的是散的,有的像被剪子裁过一样齐整。

她看着那些云在慢慢变暗,颜色一层一层地往下沉,像是一锅熬了很久的汤在慢慢收汁。

这段时间以来她的脑子一直在转。

练剑的时候在想筑基,种田的时候在想筑基,坐在藏书阁里翻书的时候在想怎么才能更快筑基。

她把时间排得满满当当的,每天早上卯时起来练剑到巳时,下午泡在藏书阁到闭馆,晚上回去还要打坐修炼,连吃饭的时候都端着碗在翻笔记。

她把所有能用的时间都用上了,把所有能看的东西都看了,把所有能问的人都问了。

但筑基需要的那颗丹她还在凑贡献点,灵力的极限训练刚开了个头,

一个月后能不能冲过去还不好说,黄峰主说过让她不要急,但她觉得自己已经在急的路上了。

她以前劝别人的时候怎么说来着——别着急,别跟别人比,别把日子过成一场赶场子的考试。

这些话她说了那么多年,说出来的时候是真的信的。

但轮到自己的时候她就忘了,她把日子过成了赶路,把每一天都当成一个要填满的格子,填满了还嫌不够,想在格子里多挤一点东西进去。

她走到藏书阁闭馆才走,回去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起来再重复一遍。

日子过得像一个不停转的轮子,轮子转得很快,但轮子上面的风景她完全没有看到过。

她坐在这块石头上面,背靠着竹子,看着那些云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忽然觉得今天的云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好看。

一样的云,一样的天,一样的傍晚,但她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

她之前走过的每一段路,看过的每一页书,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赶时间。

连种田她都在赶——想着赶完这一季的活再去看书,赶完了回去发现天黑了,又算了明天要赶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还沾着白天翻书时蹭上的墨迹,指甲缝里嵌着前天清理灵田时留下的泥印子,掌心有握剑磨出来的一层薄茧。

这双手做了很多事情,种了田,练了剑,翻了书,搓了药丸。

但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都是想着做完之后下一步做什么,很少在想做这件事本身是什么感觉。

种田的时候她在想今晚回去看哪本书,练剑的时候在想这一剑练熟了能不能少花一点时间,翻书的时候在想这本看完还有多少本要看。

她靠着的竹子又微微晃了一下,头顶落下几片叶子来,其中一片落在她的膝盖上。

她把那片叶子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竹叶是细长的,边缘有一道干枯的褐边,叶脉从中间往两边对称着分出去,像是人在给自己画的一幅地图。

叶子落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但她现在才看见它长什么样。

她不想再这样过了。

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像是水从泉眼里渗出来,一点一点地往外漫,漫到某个高度的时候忽然就满了。

她坐在那块石头上,从看见云彩的层次开始,到拿起那片落下来的竹叶,再到心里那句我不想再这样过了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前后大概也就一盏茶的时间。

但这盏茶的时间里她心里有块什么东西松开了,像是一颗拧了很久的螺丝,忽然被人往后拧了一圈,螺纹之间的咬合松了那么一丝缝。

她丹田里的灵气动了。

跟平时运转灵力的感觉完全不同。

平时她运转灵力是用意识引导的,从丹田引出来走经脉再收回去,像在一条固定的河道里放水。

但这一下不是她引导的,是她丹田里的灵气自己动了,像是那颗拧松了的螺丝松开了之后,原本被压在底下的东西自己浮了上来。

五色的灵气从丹田中心往外扩散,不沿着固定的经脉路线走,而是像水漫过河岸一样往她全身渗透。

她感觉不到经脉的走向了,感觉到的是一片温热从腹部往四肢蔓延,像整个人泡进了一池温度刚好的水里,连骨头缝都在被慢慢泡暖。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天边的云已经褪了大半,深橘红色沉下去了,剩下一层薄薄的金色贴在地平线上,再往上是一片青灰色的、慢慢转暗的天幕。

竹林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风从她脸上吹过去的时候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凉意,不冷,但很清楚。

她坐在石头上没有动,感受着丹田里那片漫开的温热在身体里慢慢沉下来,沉淀到她身上每一个角落,像是有一双手把她这段时间绷得太紧的地方一个一个地按平了。

她在石头上坐了很久。久到天边最后那一层金色的光也沉下去了,青灰色的天幕变成了深蓝色,头顶已经有几颗星星隐约地亮了起来。

脚边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谁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小声地说话。

她听着那些虫鸣声慢慢从心里浮上来一个念头——她不着急了。

筑基丹她还会继续换,灵力极限训练她还会继续做,书她还会继续翻,剑她还会继续练。

但她不着急了。她不用急着把这些东西做完了再去做下一件事。

种田的时候她可以看着土发一会儿呆,练剑的时候她可以停下来想一想这一剑的感觉对不对,翻书的时候她可以慢慢看完一整页再翻过去。

她的终点不是筑基,筑基只是路上的一步。

筑基之后还有金丹,金丹之后还有元婴,元婴之后还有化神,路那么长,她如果一直在赶路,这一路上的东西她就永远看不见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在傍晚的安静里显得特别清楚。

她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竹叶和灰,沿着岔路往姜糖院子的方向走去。走在路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面上沾的泥比她想象的多,大概是这几天在田里干活之后没有仔细清理。

她伸手弹了弹鞋面上的干泥块,泥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不急,一步一步地踩着脚下的石板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