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房间不大,但胜在清净。
姜路坐在床沿上,把汤圆放在膝盖上,手掌贴着它的脊背慢慢地顺着毛摸下去。
银灰色的细毛在油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比几年前那层纯粹的橘黄色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在耳尖和尾尖还残留着几缕浅金色的余色。
它蹲在她腿上姿态安然,尾巴搭在她手腕上轻轻扫着,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姜路的目光落在汤圆身上,但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今天在坊市上遇到那个女修的时候,对方看汤圆的眼神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大部分人在街上看到汤圆,只会说一句你这灵兽品相不错毛色真特别,语气里带着一种看漂亮动物的欣赏。
但那女修看汤圆的时候,目光先在它的脊背线条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耳尖的形状和尾巴的末端观察了片刻,然后再开口问价的。
那个顺序不是普通人看灵兽的顺序。普通人先看整体、再看毛色、最后才看细节。
她是先看骨架和姿态、再看毛色分布、最后才确认品种。
就像一个人先认出了车型,再看颜色和配置,而不是反过来。
汤圆是玄霜云狸的事,姜路在结契之后才知道。
这件事她从来没有主动跟任何人说过,连跟她关系最近的几个朋友都不知道详细内情。
一来是玄霜云狸在玄海大陆的记载太少,大部分修士根本不知道这个品种长什么样,说了别人也未必信;
二来是姜路自己也不确定汤圆的品种到底有多稀罕,她翻过好几本灵兽图鉴和古籍,
关于玄霜云狸的记录加起来不超过三页,而且其中两页画的插图还跟她看到的汤圆完全不像。
那些书上的玄霜云狸通体银白,成年之后能驭风雪,而汤圆当时还是一只橘黄色的圆猫。
姜路当时觉得可能是血缘不纯,或者品种记载有偏差,没有细想。
但今天那个女修认出汤圆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一个在坊市上随手拦住路人的年轻女修,能在第一眼就判断出这是一只血统极佳的灵兽,
要么她对灵兽品种有极其丰富的了解,要么她见过活的玄霜云狸本尊,或者至少见过它的准确图鉴和详细描述。
姜路不确定是哪种情况,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对方是从什么渠道认出汤圆的,今晚对方如果找上门来,
冲的不只是一只品相好的灵兽,而是一只已经化出了玄霜云狸特征的稀有灵兽。
她不能把对方当成普通的纨绔女修来处理,那只会让她低估对方的行动力和后续可能采取的手段。
她需要做好对方会找上门来的准备。
她把汤圆从膝盖上抱起来放在枕头旁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扇窗户对着一道窄巷,窗户外面是客栈后院的一面高墙,墙头上长着一些藤蔓。
她从镯子里翻出两枚示警用的阵盘,一枚放在门槛内侧用矮柜挡着,一枚放在窗台下面被窗帘遮住。
又摸出一瓶迷药粉放在桌角的灯盏旁边,位置不显眼但伸手就能拿到。
沈清辞在隔壁房间应该已经布置好她的防护阵了,她想着自己这边如果有动静,沈清辞那边应该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她把铁剑从腰后解下来放在床头伸手能摸到的地方,又在镯子里把那几瓶备用的毒药挪到了外层方便取出的位置。
做完这些之后她吹了灯,在黑暗里坐在床沿上没有躺下,手搭在剑柄上,
汤圆从枕头旁边挪过来靠在她腿边盘成一团,暖融融的,尾巴搭在她手背上。
夜里的客栈先是彻底的安静了一段时间。
街面上的动静逐渐稀疏下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和晚归行人的脚步声,然后很快就消失了,外面重新安静下来。
姜路在黑暗里坐着,呼吸放得很轻,没有合眼,注意力集中在门外的走廊和窗外的巷子两个方向的动静上。
她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来,以什么方式来,但如果有动静的话她需要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大约在子时过后,窗外的巷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藤蔓上踩了一下。
姜路的手从剑柄上抬起来按在桌角的瓷瓶上面,没有拔剑,先握住了药瓶的瓶身,把瓶塞按在拇指和食指之间随时可以拔开。
窗台上的示警阵盘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青色的微光从阵盘边缘扩散开来,覆盖了整扇窗户的轮廓,像一层绷紧了的光膜覆在窗框上。
外面的动静在阵盘亮起的同时停了一下,然后有人从窗框边缘把阵盘的光膜从侧面拨开了一道缝隙,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有备而来的。
姜路把瓷瓶的瓶塞拔开了。她没有犹豫,手从桌角上方的位置绕过桌面直接伸向窗户方向,把药粉从瓶口处往窗台上方细缝的区域扬了出去。
粉末在黑暗里散开的速度极快,一些撒在窗台边缘,一些顺着缝隙飘到了窗外。
窗外传来一阵短促的、被压住了的咳嗽声,紧接着是衣料摩擦墙壁的声响,然后那道被拨开的缝隙合拢了。
窗外的巷子里再没有更多的动静传来,只留下一阵正在远离的脚步声,贴着墙根的方向快速移开了,
在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前被风吹散了一层薄薄的气味,是衣料被灰尘或者墙壁毛刺勾住时产生的纤维摩擦声。
姜路等了一会儿,把阵盘重新检查了一遍。
光膜还在,没有破损,窗台边缘的药粉已经散完了,只留下一层浅淡的粉末痕迹。
她坐在床沿上又等了大约一刻钟,确认没有再出现动静之后才把瓷瓶的瓶塞重新盖紧放回镯子里,把剑从床头拿起来放在膝上横着。
汤圆已经醒了,蹲在枕头边看着窗户的方向,尾巴垂在床沿边上没有晃动。
她弯腰把它抱过来重新放在膝盖上顺着毛摸了几下,汤圆的耳朵慢慢转了回来,又重新闭上眼睛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姜路把阵盘收好、把窗台上残留的药粉痕迹擦干净、把桌上的东西归位,打开房门的时候沈清辞已经在走廊里站着了。
她看了姜路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确认她没事之后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昨晚窗外的阵盘边缘被我临时加固了一层防护,应该是挡住了一部分外部试探。
姜路回了一句:有人在窗外探了一下,我撒了药粉,对方走了。沈清辞没有再追问细节。
几人收拾好行装下楼结账的时候,客栈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擦一个白瓷壶,看见她们下来也没有多问,
只是一边擦壶一边低声说了一句:昨晚后院那边有点动静,不过没闹大,你们没事就好。
姜路把房钱放在柜台上,掌柜收了灵石之后又说:
前面街口往东走,有一家专门卖灵兽用品的铺子,老板是本地的老商户,知道哪几家是正经做生意的、哪几家背后有人撑着。
jl听出这句话里的提醒用意。
她走出客栈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汤圆,它蹲在她肩膀上迎着晨光眯了一下眼睛。
她伸手碰了一下它的耳朵尖,然后转回头跟着其他人一起沿着街道往城门口的方向走。
她没再回头看那家客栈的方向,也没有再提及昨晚的事,但心里已经把那人记下了。
云海城的坊市她已经逛过了,该买的灵草也买了,再待下去没有更多的好处,不如趁早出城继续赶路。
她不想在这里多费心思,也不想因为一次意外跟本地势力纠缠太久,只会给自己的路线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趁着天色尚早,一行人加快脚程走向城门口,在晨光中踏出了城门。